唐朝,兴元元年。
长安初定,大明宫里的瓦砾还没清干净。
含元殿前的汉白玉阶裂了几道缝,缝里钻出新的草芽。
殿中陈设简陋,几盏铜灯,熏香也淡,压不住那股经年不散的焦味。
李适(Kuo)坐在御座上,脸色灰败。
阶下,两名内侍死死按着一个道装女子。
她鬓发散乱,道袍下摆沾着尘土,膝盖跪在砖上,一声不吭。
【#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李适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
“停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推开按着李冶的内侍,又弯下腰,亲手将她扶起。
陆贽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把台阶铺好。
“圣人,季兰炼士乃迫于贼势,非自愿附逆,并无同谋助乱之罪。今长安新定,正宜广布宽恩,不宜以一诗之故诛一弱女,寒天下胁从者之心。恳请陛下宥之。”
李适扶着她的手臂,把她稳住,眼泪顺着脸就下来了。
“朕之过也!朕之过也!”
他声音发颤:“若无天幕警醒,若无敬舆劝谏,朕险些冤杀季兰炼士。”
李冶垂着眼,屈膝谢恩。
“罪身李冶,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冶(yě),字季兰,有的典籍作“秀兰”,那是抄写讹误,也有说是异体的。道士修行有三号:一曰法师,二曰威仪师,三曰律师;其德高思精者,谓之炼师。
连“炼师”这样的尊称都用上了,她除了谢恩,还能如何。
当年给反贼写诗,她没得选。
李适方才命人扑杀她,她没得选。
如今不杀她,她还是没得选。
说起来,她也确实冤枉。
她是中唐有名的女冠,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刘长卿称她“女中诗豪”。
反贼攻下长安时,她滞留城中。
经常造反的朋友都晓得:一座城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文人的心。
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证明你忠诚于我、起码不反对我,否则就只能去死。
李冶就是在这样的境地下,给反贼写了诗。
那反贼叫朱泚。
后来他发兵围了唐德宗避难的奉天县,当时人俗称“泾原兵变”“泾师之变”,德宗自己的诏书里多称“奉天播越”“奉天之围”。
不过,今日史学界一般管它叫奉天之难。
朱棣:你个小比崽子!你在暗示什么!你在影射什么!
倒不是天幕出现的时机恰好。
各个时空都有天幕,总有一个时空,正赶上李适要扑杀李冶的这一刻。
这也算一种另类的挟天幕自重,同挟洋自重一般。
《八至》这首诗,在当时并不算太出名。
但老李家信宗教,李冶这一首,李适恰好读到过。
所以天幕一放,他就不敢杀了。
他怕。
怕天幕接着讲她的生平,讲她是怎么死的,那可就完蛋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
李适锐意削藩,四镇、李希烈接连叛乱,襄城被围。
朝廷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泾原兵南下解围。
泾原士兵冒寒淋雨行军,本指望途经京师时能得朝廷厚赐安家。
结果京兆尹王翃只备了糙米、菜羹,没有赏帛。
士兵大怒,不肯再走,直接调转队伍冲向长安。
李适听闻兵变,急召神策禁军守城护驾。
然而掌管禁军的白志贞长期吃空饷,名册上的人都是花钱挂名的市井富人,战时竟无一人前来。
宫内没有可靠兵力抵挡乱兵。
于是,李家皇帝又一次抛弃国都、抛弃百姓,直接跑了。
李适带着太子、后妃、少数宦官,从禁苑北门出逃,直奔奉天(乾县)。
乱兵进入大明宫,打开琼林、大盈二库劫掠,长安失控。
乱兵首领姚令言自知罪责深重,需要一个领头人,于是迎出闲居长安、正被朝廷监视的前节度使朱泚。
朱泚随后称帝,国号大秦(后改汉),发兵围攻奉天,这便是奉天之难。
也正是在这期间,李冶写了那首“附逆诗”。
称颂朱泚,把他比作尧舜夏禹,是一首彻头彻尾歌功颂德的应制诗。
官兵收回长安后,核心逆党、接受伪署官职者,直接处死。
而普通胁从、没有伪职的文士百姓,德宗其实下过大赦诏:官军入城前被迫依附朱泚、愿意归顺的胁从吏民,一律赦免。
李冶本该在这一类里。
可偏偏被迫给反贼写诗的,还有一个严巨川。
他写的是:
“烟尘忽起犯中原,自古临危贵道存。
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
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虏将醉西园。
传烽万里无师至,累代何人受汉恩。”
两相对照,高下立见。
严巨川的诗里,是“空垂泪”“不敢言”,身在曹营心在汉。
李冶却直接称朱泚为尧舜。
李适当场质问她:“汝何不学严巨川?”
写诗没问题。
被迫从贼,又是女流之辈,谁会真与你计较。
偏偏你不但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还直接把反贼捧成了尧舜。
于是李适下令扑杀。
可天幕提了她,那就不杀了。
毕竟天幕若要讲她的生平,必定要讲李适削藩没弄好、导致兵变;讲朝廷不给钱、导致兵变;讲禁军吃空饷、导致长安无人可守;然后讲皇帝又抛弃国都与百姓跑了……
再加上李冶是个女子。
鬼知道这视频的作者是不是后世那套女权路数,万一被煽动起来,这长安别想安稳了。
……
李适看着她,目光在她散乱的鬓发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季兰炼师,朕欲留你在禁中,待诏备顾问。你可愿意?”
看似询问,其实不容拒绝。
她还是没得选,伏下身去,额头贴在裂了缝的砖上。
“罪身李冶,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