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年间。
曹国公府。
八岁的李景隆跪坐在小杌子上抄书,抄到第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经典台词#】
【有的鸟终究是关不住的,因为他们的羽翼太过光辉,当他们飞走时,你会由衷的祝贺他们获得自由。
然而无奈的是,你得继续在这无聊之地苟且偷生。】
“说得好!我就是那只关不住的鸟!”
李景隆一下从杌子上蹦起来,眼圈都红了。
这话简直像是照着他写的,这国公府哪里是“像”鸟笼,它就是一座鸟笼,而他就是笼里那只鸟。
天幕先前讲他在靖难里那些骚操作时,他还小,却也晓得要挨他爹一顿好打,慌慌张张跑去求祖父李贞。
隔代亲嘛,爷爷疼大孙,天经地义。
谁料李贞二话不说,掏出一根绳子把他捆了,倒挂在树上打。
打得太狠了,狠到本打算亲自教训他的李文忠,反倒开口替他求起情来。
情是求了,脸色却没好看多少。
李文忠直接将他幽禁府中,每日抄书。
主要李景隆这事,怎么说都不对。
说他是卧底吧,倒能解释他屡战屡败。
可老李家和老朱家是什么交情?你他娘的居然去当卧底!就算是给陛下四儿子当卧底,那也不成啊!
说他不是卧底、纯是军事能力不行吧,又实在太丢人,他爹可是大名鼎鼎的李文忠!
这叫什么?家人们!
这就叫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狗崽子,你说什么?”
李景隆一抬头,正撞见祖父手里那把戒尺,浑身一抖,方才的豪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连忙上前请安,一把抱住李贞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好祖公,好爷爷,我抄得可认真了,您别……”
李贞咳嗽一声,打断他:“俺问你,你方才说啥?”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我说,我是自由的鸟。”
“大点声!”
这一吼把他吓得又缩了一回。
可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脑袋一抬,扯着嗓子喊出来:
“我说我是自由的鸟!我要自由!我不要窝在府里抄书!”
喊完他就闭了眼,等着狂风暴雨般的咒骂,或是皮开肉绽的一顿鞭子。
谁料头顶那把戒尺“啪”地落在地上。
两只大手探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腋窝,把他整个人高高举了起来。
“很好!很有精神!很有志气!”
李景隆在半空中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意:“祖公……您的意思是……”
李贞寻了张凳子坐下,把他往腿上一放。
“海运北移的事,俺让你爹去跟常家、徐家商量了。你们几个半大小子凑一堆,把海运做起来。”
“祖公,这事陛下知道吗?”
李景隆眨眨眼,有些疑惑。
虽说被关在府里,朝廷上的动静他多少还是晓得的。
北移的是民间造船、民间海运。
朝廷自己的船厂与海运,仍旧留在南方。
这等于让他这个未来的国公爷,去做海运生意。
陛下他老人家能点头?
李贞听罢,把他往地上一放,抬脚朝他屁股踹了一下。
“陛下不点头,俺敢瞎干么?你以为俺跟……那谁似的!”
北地海运,光靠那几个商人,能行吗?
不行!
于是老朱便同开国功臣们谈了谈心:你们一个个想过好日子,咱理解,可得凭本事,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算怎么回事?!
咱准你们在北地造船出海,把买卖做到西洋、南洋去。
只要守规矩,富贵大大的有。
功臣们心里清楚这里头多半有坑,可那饼确实诱人。
坑在哪儿?多半在朱棣身上。
眼下北地诸事、尤其北地海运,都是朱棣在管。
老朱要坑人,也不会亲自下场,只会借朱棣的手……真惹出众怒,无非把朱棣推出来顶一顶。
斗不过陛下,还斗不过朱棣那个半大小子?!
朱棣:桀桀桀,什么斗不斗的,俺是讲规矩的人。各项税费、护航费、进出口管理费,了解一下?
李景隆听完,半是欣喜半是忧虑:“祖公,可我才八岁啊!”
“八岁怎的?俺八岁那年,已经一个人下田、一个人烧饭了!”李贞训斥道。
李景隆心里直叫屈:这能一样吗?!
“你也莫愁。”李贞放缓了语气,“俺给你请几个读书人做军师,再派个管家替你管钱,你只管拿主意便是。”
“只要你不干那欺压良善的恶事,便是亏了钱也不打紧,大不了回家当你的国公。”
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咂摸出这句话有点不对味:亏了钱不打紧……那挣了钱呢?
“祖公,照您这么说,我要是真挣了钱,反倒回不了家当国公了?”
李贞点点头:“一边袭着国公,一边还能出海捞钱,你想的什么美事!你当自己是吕不韦?”
李景隆一脸悲愤,跳着脚喊:“祖公,我是长子长孙!嫡的!嫡的!”
李贞没好气地又踹他一脚。
“若不是你将来干出那些事,咱会叫你一个长子长孙去?常家、邓家出的都是老二老三,你当咱心里好受?!”
李景隆一脸无奈。
那是未来的我干的,关现在的我什么事!
只听说过从前做事、祸及将来的,哪听过将来做事、祸及过去的?
天幕啊天幕,你可害苦我了。
“祖公,”他试探着问,“那我要是真挣了钱,是不是不光国公当不成,还得跟家里分家?”
李贞斜他一眼,一眼就看穿这小子肚里打的什么算盘。
“怎么?想故意赔钱,好回家袭爵?!俺告诉你,海运不只为挣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室、勋贵、功臣,将来都是有可能外分封的!”
“陛下也好,太子、太孙也罢,就你将来干的那些事,谁还敢信你领兵?你除了顶个虚名国公,还算个啥?!”
“这海运要是叫你做成了,将来咱见着你,说不定还得唤一声王爷、公爷!”
小孩子懂什么画饼充饥,何况这还不一定是饼。
连秦始皇都开始启动外分封的事,咱大明还能不如他?!
“祖公,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
李景隆笑着打趣。
“那李世民也没叫李渊跪他呀!将来孙儿真得了王爵,还是我跪您。”
李贞没好气地骂:“滚蛋!”
“祖公,那我去寻常家兄弟、徐家兄弟商量商量?”
李景隆喜滋滋地请求。
太久没出府了,这趟出去,起码得吃它三串糖葫芦。
“什么兄弟,那是你世叔!”
李贞挥挥手让他滚,顺嘴纠正一句。
“嗨,各论各的嘛,一起做生意,矮了一辈是要吃亏的。”
李景隆嘻嘻哈哈地应着,不等李贞再骂,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李贞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袖子里的手抬了抬,终究没落下。
半晌,他低声笑骂了一句:“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