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年间。
跨进工部大门,迎面就是一片开阔前庭。
青砖铺地,一眼望不到边,站上百号人绰绰有余。
刚才,朱标就是在这儿,和陶成道一块儿坐着热气球上了天。
这会儿下来了,还是站在这儿。
只是方才热闹得跟庙会似的,如今却门可罗雀,只剩老朱、朱标、陶成道三个人。
旁人都被老朱打发走了,各忙各的差事去。
他要训儿子,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训。
朱标是国之储君,是他的嫡长子,脸面得留着。
至于陶成道……那是因为要听他汇报各项研究的进度,以及那热气球到底有什么实用价值。
一边听汇报,一边教训儿子。
老朱是个老农民,任何时间都要利用起来:放羊拾粪——两不耽误。
朱元璋瞟了一眼天幕,忽然喃喃自语:
“要是咱,咱就用老二、老三,换咱标儿和大孙的寿命。”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朱标是既感动、又生气,还觉得好笑。
“爹,这就是个假设。”
“再说,二弟三弟就算真做了后人说的那些恶事,那也是将来的事,如今还来得及教导他们,让他们改正。”
“怎么能拿他们的命,来给儿臣添寿?”
朱元璋冷哼一声,手一挥。
“抛开那些恶事不谈,他们还有什么用?活的还没咱长!这寿数给你和大孙,你们能多做多少事?”
老朱这套逻辑,说有道理,又没道理。
说有道理吧,拿儿子换儿子的命。
说没道理吧,在老朱这儿,让没用的东西变得有用,就是道理。
朱标不跟他争这个,争也争不赢,他爹的理从来是越争越硬。
“爹,拿自家儿子的寿数,去给别人延寿……这种事,夏桀、隋炀都做不出来。”
“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于名声无益。”
“这儿就咱们仨。”朱元璋斜眼看他,“是你要说出去,还是咱要说出去?”
说着,目光一转,落到陶成道身上。
陶成道极守礼法,不敢直视天颜。
却又没那么守礼法,他看着天幕,手指掐来掐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
“陛下,工部缺缺读书识字、又懂算数的人手。”
“咱想办法给你调!”
“陛下,试验所耗钱粮物料无算。”
“咱从内库、京仓里挤给你!”
“陛下……”
“陶成道!”
朱元璋声音陡然一厉。
“恃才以自重者,历来没有好下场!”
“乐伎自恃歌喉无双,华佗自恃医术绝伦,二人恃艺自重,皆为曹操所诛!”
陶成道肩膀一缩,脸都垮了,一脸委屈。
“陛下……臣是想说,开花弹已经研制出来了。”
“您要不要……去靶场看看?”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又上来了。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陶成道更委屈了。
“臣本想着,等热气球试验完了,一并汇报的,谁知道……”
谁知道太子来了嘛,还拉着臣一块儿上天。
下来了,您一边骂太子,一边又先让臣汇报热气球……臣哪有机会插嘴啊。
老朱抬手拍了拍脑门,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这锅不能全扣在陶成道身上。
他伸手拍了拍陶成道的肩,语气缓下来:“你那孙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吧?让他去国子监读书。”
说完又转头看朱标:“你去把圣旨拟好,等咱用印。”
话落,人已经拉着陶成道往靶场走了,步子迈得比来时快得多。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大门。
他摸了摸袖子,心想:拟圣旨是拟圣旨,可爹又没说几时拟好。
要不……先去看看开花弹,回来再拟,应该也行吧?
他撩起袍角,悄悄尾随而去。
……
这种话题,自然不止帝王将相在议论。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从士子到贩夫,从老妪到孩童,谁都能争上两句。
有说汉武帝会做的。
毕竟武帝与霍去病之间那是何等情谊!
又没说要哪个儿子,随便挑个不受宠的,拿他一条命,换回武帝最亲近的人、一个能把匈奴打得抱头鼠窜的大将军,这买卖汉武能不干?
也有说汉武帝不会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
用儿子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你要说拿儿子的命换自己长寿,汉武兴许真干。
可换别人复活,多半不会。
上元县街头,林家四兄弟也分成了两派。
林东认为汉武帝不会做。
立子杀母,钩弋夫人那桩事,名声已经坏到底了……但好歹还能拿‘为社稷计’遮一遮。
要是干出杀子以复霍去病……这名声,怕是夏桀都得自愧不如。
林南却嗤笑一声:“大哥,汉武帝那样的暴君,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西帮腔大哥,立刻反驳:“二哥,后人已经替汉武正过名了,你又何必拿老一套的偏见看人?”
“就算没有后人正名,汉武朝的苛政,也是年老昏庸时才起的。”
林北却站二哥那边,冷笑一声。
“三哥,偏见?那你问问后人,愿不愿意去汉武帝那会儿当老百姓。”
“别说后人,你愿意去么?”
“汉武登基之初,自是愿意的。”林西说得理直气壮。
林北笑的更冷了:“三哥,你这是怀念前元啊。”
林西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自家虽是士绅之家,却是最底层那一等。
前元那会儿,日子也不过比那些被当牲口买卖的百姓强上些许罢了。
自己怎么会怀念元朝呢?
“老四,你什么意思?!”
林北轻笑一声,慢慢解释:“后人说汉武丰功伟绩,你说汉武前期没有苛政,归根到底,都是按图索骥,倒果为因。”
“可四明山那群大儒,是真从前元活到现在的,活得长的,还历经了四五位元朝皇帝。”
“你说愿意回汉武前期,他们整天念叨大元好,你们俩有什么区别?”
林西被气得脸通红,指着弟弟。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这能是一回事吗?”
林北耸耸肩:“这怎么不是一回事?”
林西怒喝道:“我是以人性论,汉武不会杀子救霍!”
林北也来了劲:“我也是以人性论!”
“汉文帝那样的千古明君、千古仁君,为了活命、为了登临帝位,尚且会舍下结发之妻和她所出的子女。”
“汉武帝那样的暴虐之君,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用一个不受宠的儿子的性命,就能换霍去病复生,只要脑子没病,都会做。”
说到底,还是汉武帝的人设问题。
他有才能,却也暴虐。
他暴虐,却又有才能。
而且还不是时时都暴虐,还得按时段拆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