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
光绪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桩事:后世的人说,他是被砒霜毒死的。
起初他也和后人一样,当是野史闲谈,是那些说书人为了卖座编出来的段子。
可后来天幕里又清清楚楚地讲,死于砒霜,不是野史。
光绪心里微微一动:想来,终究还是后世的仵作,替朕勘验了一回尸骨。
活着的时候受亲爸爸的气,死了也不得安宁。
连一副骨头,都要被人翻出来称一称、量一量、验一验。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天色不沉不亮,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恰如此刻的心绪。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主子何故叹息?”范长禄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
光绪心头一跳,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人。
他如今与慈禧的关系虽已缓和,那老妇人甚至把一部分权柄交还了回来。
可老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真话,是绝不能说的。
于是他把那口气咽回去,换上一副烦闷的口气:
“长禄,洋人有多强,他们不知道吗?未来的华夏有多强,他们看不见吗?”
范长禄没有接话。
“朕本以为,改革是水到渠成的事。”
光绪自顾自说下去,越说越急。
“朕听了亲爸爸的教诲,也学乖了。”
“朕不要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朕只让他们让出一部分;朕还要让他们参与进来,在新的法度里,再分一份新的利。”
“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找各种理由,拦着朕?”
虽然,光绪已经打定主意要摆烂了。
但摆烂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那还不如李渊。
起码后人提起李世民、提起大唐,绕不开他这个爹。
自己若是什么都不做,史书上大概只剩一行字:光绪帝,名载湉,生卒年几何。
只要做事,哪怕没做成,哪怕有一时之失,只要初心是为社稷苍生,历史终究会给一个公道的评价。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劝自己的。
他已经退到不能再退了:不要他们放弃什么,只引进西洋的技艺,只开办启蒙学堂、译书局、实业学堂……
就这,朝堂上还能争个不休,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朕从商鞅变法讲起,讲到王安石,又讲到前明张居正。”
“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反驳朕,好话坏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光绪冷笑一声:“他们只管自己,不管大清,大清亡了,他们还能有什么?!”
范长禄深深一躬。
“主子,国家大事奴才不懂。可您举的这几个例子,都不算成功。”
“哦?”
“王安石、张居正,都是靠强权压下去的,他们在朝堂上也没辩赢,只是皇上信他们,人一死,法就废了。”
范长禄顿了顿。
“唯一真正成了的,只有商鞅。”
“可他最后是五马分尸。”
“咱大清朝,连海瑞都没有,又哪来的商鞅呢?”
光绪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示意他起来。
“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奴才贪财,又怕死。”
范长禄直起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贪财怕死的人,就爱读书,书上写着怎么活命。”
光绪点点头,忽然起了考校的心思。
“那朕再问你一件事。”
他慢慢道:“朕不过是要恢复个衣冠,娶个汉女为皇后,以示满汉一体、缓和矛盾。”
“就这么点事,不止满洲蒙古不同意,连有些汉臣都摇头。”
“这又是为何?”
范长禄想了想,答道:“回主子,‘汉奸’这两个字,最早是咱们大清说出来的。”
“说的是汉人里的奸细、奸人。”
“可到了汉人嘴里,这词又成了投靠咱们大清的汉人败类。”
光绪听得半懂不懂,笑骂道:“你也想进军机处?”
“奴才不敢。”范长禄连忙行礼。
“奴才只是记得,高宗爷登基四十一年,才下的令修《贰臣传》。”
光绪一下子听明白了。
没有压服天下的实力,你怎么能指着人家骂“汉奸”呢?
人家埋着头给你爱新觉罗家办事,心里假装不知道自己是个汉奸。
你这一恢复衣冠,不就等于当众把话说破了吗?
这比《贰臣传》还狠。
《贰臣传》是死后入册,恢复衣冠是活着打脸。
“就不能为了国家,相忍为国吗?”
话一出口,光绪自己就苦笑着摇了摇头。
能相忍为国,大清何至于此?
“主子,”范长禄轻声道,“相忍为国,不如找个合适的理由。”
光绪一指天幕:“这个理由还不合适?”
“不合适。”范长禄摇头,“最好的办法,是清算睿忠亲王的罪过。”
光绪一愣:“不是早就清算过了?”
顺治帝把多尔衮掘棺鞭尸,削爵夺谥,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才平反昭雪。
“清算了其人,却没清算其罪。”
范长禄一字一句道:“主子,剃发易服,可是这位摄政王下的令。”
光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天才啊!
打着“清算多尔衮遗毒”的旗号,就能顺理成章地恢复汉人衣冠。
再把娶汉女这事也往他头上一按,说是拨乱反正、回归祖制。
谁敢反对,谁就是替睿亲王说话。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眉。
“高宗给他平反了,朕今天又去清算他的遗毒,能行吗?”
言下之意:他们拿高宗的做法来堵朕的嘴,朕怎么办?
“主子,”范长禄道,“高宗只说了一件事,多尔衮谋逆,是被人诬陷的。”
“也只平反了这一件事。”
“至于剃发易服、圈地投充、嚣张跋扈、目无尊上,高宗一个字都没替他辩。”
光绪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简直是朕的正宪公!”
正宪公,即张承业。
能文能武,执法公正,极力反对李存勖急于称帝,哭谏不成,忧愤而卒。
范长禄连忙谦让:“奴才当不起!奴才当不起!”
他顿了顿,又奉承道:“况且主子并非庄宗,主子乃光武!”
“哈哈!光武朕可不敢想。”
光绪摆摆手,笑得眼角都湿了。
“能当个昭烈,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