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俸禄无关。”王忠摇头。
“咱大明一千多个县,就算把仵作的升迁、钱粮、考核全划归现有官府六户去管,也得另设一个专管仵作的官职吧?”
“一千多个县,就是一千多个官。”
“朝廷里那些老爷们,谁家还没几个不成器的子弟?”
“虽说我大明的吏员九年考满,也能转官员,可若能一步到位,谁愿意等那几年?”
“更何况吏员转官,仕途上限就摆在那儿,能爬得更高,谁肯让自家子弟爬不上去?”
“有人秉公心,有人怀私利,自然定不下来。”
卢麟听得怔住,脑子里忽地一闪:“那捕快改警察的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一直没定下来?”
王忠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卢兄聪慧。”
自从天幕放过后世警察的营生与日常,民间便涌起一股民意,别管是自发的还是有人推的,反正呼声是实打实的:要求捕快改制,学后世的警察制度。
现在朝廷里,一提这事,就分帮分派地吵。
有主张给官的,有主张给吏的。
兵部跳出来说,不管给官给吏,都该归兵部管。
话刚出口就被围殴。
好嘛,管着军令、军队升迁、军制军械,再让你们把捕快捏在手里,哪天不顺心,你们岂不是想靖难就靖难?
也有人提议干脆单设一部。
说着说着,话题就暗戳戳拐到了锦衣卫头上:权责必须厘清。
警察若单独设部,锦衣卫的权责就得一并划定,什么案子归它查,什么不归。
总不能皇帝心血来潮,就让锦衣卫什么案都接。
更有甚者建言:锦衣卫不妨向后世的“国安”学。
后世没有皇帝,故称国家安全部。
咱大明有皇帝,就叫“皇国安全部”,只管涉及皇室与国家安全的大事。
各路人马吵得不可开交,连五军都督府都跑来凑热闹。
既然准备设警察部,那后世驻扎各地的武警,是不是也可以照猫画虎学一学?
……
天幕上,放起一桩案子。
四个小痞子在街面上围住一个,刀子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这四个行凶者连街都没跑出,就被巡警按在地上铐走了。
人证、物证、监控,一应俱全。
天幕里,一个身着警服的专家问道:
【这种情况,还需要法医解剖吗?】
【能不能直接定他们杀人罪?】
“这有什么可考虑的?”
卢麟心里犯起嘀咕。
难不成后世剖验尸体,还是个必须走一遍的规矩流程?
王忠在一旁接话:“万一被杀之前,已经被人下了毒呢?”
卢麟闻言一顿,哼了一声:“后人惯会玩弄字眼!”
就跟天幕早前放过的那道题一样:十根蜡烛,点燃四根,问还剩几根。
净是这种把戏,绕来绕去,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钻。
看天幕的古人,也这么想。
要么能直接判。
要么就是后人又耍心眼,非说这人被杀之前就已经中了毒。
【不行!】
天幕里,专家对着记者举例。
【你拿一把刀,一刀插进我胸口,旁边有监控,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能不能定你的罪?】
记者答:“我觉得可……”
专家打断:“不能定你罪!”
记者一脸茫然。
看天幕的古人,也一脸茫然。
这怎么就定不了?
证据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这不是妥妥的杀人偿命吗?
视频里的专家解释道:
【如果我是辩护律师,我就会说:当事人把刀掏出来的时候,对方就因为心脏病,已经被吓死了。】
【当事人刀捅进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个死人。】
【顶多算侮辱尸体,不算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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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
〖鹦鹉案:什么,你拿个照片就能验dNA?〗
〖这么说杀完人只要把尸体藏起来,不被发现就没事。〗
〖知道为什么没有完美犯罪吗,因为完美的犯罪发生了你也不知道。〗
〖我跟主持人一样的表情:不可置信。〗
〖我觉得这条规定既然已经有了,是不是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啊?还能这样狡辩?”
卢麟眼睛都瞪圆了。
“吓死人和直接杀人,不都是杀人?”
“后世难道吓死人不犯法?”
王忠沉吟片刻:“犯法,可判罚不一样。”
卢麟在心里把《大明律》过了一遍,还真是。
故杀,斩。斗杀,绞。
言语恐吓、威逼致死的,杖一百,另追埋葬银十两。
过失杀伤,照律收赎。
若是拔刀相向、以刃威胁而致人死亡,则比照故杀论,仍是斩刑。
可若能说成“并未威胁,只是把刀拿出来,对方自己就死了”,那罪名便轻得没边了,最高不过杖责。
但这个案子,在大明,不难判。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你拿刀捅了他,就可以定你故意杀人。
他若真是被你吓死的,你第一件该做的事是报官。
你不去报官,反倒补一刀,那你补的这一刀,就是你早有预谋、故意杀人的证罪。
只是后世对死刑慎之又慎,还有个‘死缓’的刑罚。
所以才非得把死在这一刀之前之后,掰扯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儿,卢麟又忍不住吐槽:“要是正好捅在心脏上,这怎么查?”
王忠哈哈大笑:“卢兄,你不信后世的技术,也得信后世的法律。”
“捅人家心脏,回头又辩解说捅之前人就已经吓死了,后世的官老爷莫非是傻子?这种话也能取信?”
卢麟一想,确是这个理。
想起天幕里比喻的那个替凶手说话的“辩护律师”,他啐了一口。
“讼棍没一个好东西!”
“哈哈哈!”王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卢兄,听说城里那几家书铺的讼师,正串联着给朝廷上书,说要学后世的律师制度,可以避免冤假错案。”
“你信不信?”
卢麟摇头:“我不信。”
“我也不信。”王忠道,“只不过我不信的,是律师能避免冤假错案。”
“三教九流,都得在朝廷定的规矩里做事。”
“律师要是能推翻官府的判决,那就是反贼了。”
卢麟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些建文罪人,叹了口气:“能推翻官府判决的,只能是官府。”
“真要搞什么律师制度,那也是都察院、大理寺的事,轮不到他们。”
王忠冷笑:“他们还指望着靠这个争个一官半职,简直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