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一月初一,乐亭县城外十里送官亭。
今日是李凤翥履新离开乐亭的日子,送别的队伍拉了两三里,隐隐还有压制的哭泣声传出。
百姓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自李凤翥到任后,不仅处理了不少的陈年积案,此外他为政的举措较为开明,鼓励百姓们放弃贫瘠的土地,转向商业。
税课粮食,对于一县的知县来说,那是最重要的考核标准,让百姓放弃农事转向商业,这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
除此之外,人们更感念的是在崇祯元年的那场雪灾当中,李凤翥开仓廪、设粥棚,活民无数。
而李凤翥的好心,并没有被当做驴肝肺,反而是投桃报李,在其他地方赚到了钱的百姓,纷纷购买粮食来缴纳两税。
对于这位廉洁奉公、勤勉的李知县,乐亭的百姓十分不舍,以张国瑞为首的乡老士绅,代表百姓送上了万民伞。
万民伞是民间绅民对于官员德政的认可,象征着官员如伞一样庇佑一方百姓,常常在官员离任时代表着感激与挽留。
这是极大的殊荣。
九成的父母官是得不到的,得到的那个半成当中还有自己花钱买来的。
但李凤翥这一张万民伞那是老百姓们打心眼里想送给他的。
李凤翥连连摆手推辞不就。
“这,张老大人,晚辈何德何能,担得起如此美誉?”
“瑞徵,你在乐亭当父母三年,所作所为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李凤翥仍旧推辞:“这……这晚辈是不敢当啊!”
张国瑞看着李凤翥推辞的模样,有些作色:“如何不敢当?满乐亭的乡绅百姓,可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你若不收,岂不是枉负乐亭百姓的一片好意?!”
张国瑞是曾官至山西左布政使的人,他这一怒,自有一股子威严的气势。
面对官场的前辈,李凤翥不敢再推辞,这千恩万谢的收了。
他又转向人群,对着他们抱拳拱手致意,:“乐亭的父老请了,在乐亭为官三载,实在是我今生一大幸事,往后无论我李凤翥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今日,更不会忘了乐亭的父老。
听他这么一说,围着的百姓们哭声更大了。
一旁一直含笑的韩林也扑了上来,死死的拽着李凤翥的手。
他佯泣道:“瑞徵兄,你我共事三年余,相得益彰,如今你离任高升,止留我一人在此,呜呜……本官实在是舍不得你啊,走走,本官再送你十里。”
“差不多得了,韩兄……”
李凤翥用另一只手使了劲儿才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看着韩林有些无语地道:“你要再送十里,也就到地方了。”
韩林哈哈一笑:“瑞徵兄说的对,滦州嘛,能有多远,只不过后面,在滦州那还少不得麻烦瑞徵兄。”
“那是自然,不过咱可说好了,本官现在去滦州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田家等滦州士绅,可不能从你的商行里踢出去,不然我这滦州几时才能重建?”
“没得说,没得说,瑞徵兄放心,田元权他们,我也打了招呼,一定全力支持瑞徵兄重建滦州,不然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人相视一笑。
李凤翥履新的地方就是缺了知州的滦州,他在四城之战当中兢兢业业,不分日夜地为大军筹措粮草。
因此十分得孙承宗的赏识,孙承宗也守信,在叙功时为他极力美言。
外加三年以来的各种政绩,李凤翥在大计当中得了罕见的上上之评,直接越过了州同知,成为了知州。
原本他应该外任的,但韩林实在舍不得他,因此又暗中收买了吏部的官员,让他去滦州。
滦州正百废待兴之时,只要李凤翥在这三年能够将滦州重修,百姓乐业,那再三年的大计,他也能至少得到一个上中的评价。
对于朋友,韩林也是竭尽所能,当然为了李凤翥的面子,韩林并没有向李凤翥点明是自己在背后促成了此事。
本来拟定升迁还有半年的时间,但由于滦州知州的位置久悬,因此朝廷让他不必等原定任期,即刻赴任。
新任的乐亭知县王之晋也来了乐亭与他交接,州比县大,而且名义上乐亭县归滦州所领,李凤翥是王之晋的上官,他也没有多加为难,交接的十分顺利。
除了李凤翥以外,原乐亭县丞王相举也得了高升,有了李凤翥这个在前的珠玉,王相举被升为了迁安的知县。
在五天以前就已经去了迁安赴任。
滦州、迁安都是韩林防御的三城之一,因此他们三个还至少要共事三年。
原本的历史上,李凤翥因为为民请命,悖逆了上官落了个罢官归乡的下场。
最后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清军进攻山东乐安县时,作为乡绅的他毁家纾难,召集乡勇守城,城破后殉国而死。
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儿,李凤翥不仅没被罢官,反而升官了。
顿了一顿,韩林又对李凤翥道:“本来今日不宜提此事,但后面怕你我都俗事缠身,京师来的缇骑已经携了圣旨入营,我已知会杨善让其协查,还望瑞徵兄到时行个方便。”
李凤翥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想不到高老大人晚节不保,实在……实在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两个人说的是原辽东经略高第,高第的老家就是滦州,在去职以后一直在滦州赋闲。
己巳之变时,当听闻女真人打下了卢龙,高第举家逃走,这也间接促成了原知州杨燫的绝望自刎。
现在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刻,崇祯亲自下旨,又派了锦衣卫来逮拿高第,作为守卫滦州的韩林自然得了吩咐要协助。
韩林怕李凤翥意气用事,因此才有了刚才那一说。
“哎……时也命也,谁能想到,一个曾经的蓟辽督师被剐,这马上另一个曾经的辽东经略也要下狱了。”
李凤翥感叹完,又低声对着韩林道:“但凡沾着辽事,都说不好,韩兄你可千万要小心应付才是。”
对于李凤翥如此推心置腹,韩林感激地拱了拱手。
韩林负手望着李凤翥渐行渐远的车队,偏过头对着郭骡儿问道:“另一位老朋友的事怎么样了?”
郭骡儿躬身:“大人,应该就这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