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禁军的护卫下,疲惫而沉重地回到天寿宫。
皇宫之内,兀自是一片混乱。
到处是翻倒的器物、践踏的绫罗,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恶臭。
远处不时传来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叱骂声,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即使南衙下令,破城入宫之后,不得在宫中劫掠,但上万兵马进入宫中,面对琳琅满目的奢贵器皿,想让每个人都遵守军令,却非易事。
这些军士陡然间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帝王宫苑,触目所及皆是前所未见的珍玩宝物,贪婪与渴望便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顺手牵羊的事情不在少数。
有人将玉如意塞进怀中,有人将金杯揣入甲胄,更有人直接扯下帷幔上的宝石流苏。
许多宫人趁乱盗取了宫中宝物,携宝窜逃,慌不择路地奔逃于宫道之间。
可遇上禁军,不但珍宝被夺,性命也是立马丢弃。
皇宫上空,却也是弥漫着血腥味道。
但天寿宫倒是一切如常。
禁军虽然控制了天寿宫周围,但这里是皇帝的寝宫,是天子起居之所,是以也没有人敢擅自闯入。
而且天寿宫由神武军郎将骆禾带人保护。
入城之时,神武军就已经倒戈,南衙卫与北司神武军是友非敌,是以南衙禁军也是不能将刀锋指向骆禾一干人。
精舍之内,皇帝此刻却已经全身赤裸,坐在巨大的浴桶之内。
那浴桶是用上好的香柏木箍成,桶内热气腾腾,水汽氤氲。
皇帝的肌肤裸露在外,却呈现出一片不正常的赤红色,宛若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密密麻麻的汗珠从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
贺才人此刻侍奉在浴桶边,一脸担忧,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她一身素色宫装在慌乱中显得有些凌乱,发髻也微微散落了几缕青丝。
听得脚步声响,只见葛阳真人双手各拎着一只木桶,脚下如飞,步履生风,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转眼间便到得浴桶边上。
那两只木桶硕大沉重,桶口还冒着森森白气,里面装满了从冰窖里紧急取来的冰块。
他也不犹豫,提起手中木桶,直接将里面的冰块倒进了浴桶之内。
“哗啦——”
冰块入水,溅起大片水花,浴桶内的热气顿时被冲散大半,一股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
皇帝脸色赤红一片,额头上汗水直冒。
“国师,圣上他……”贺才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圣上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圣上修为高深,必能顶住!”葛阳真人脸色也是难看至极,沉声道:“想不到那老太监竟然修成如此邪功,咱们还是轻敌了!若早知那老阉狗有这般手段,贫道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挡在圣上身前,绝不让那一拳落在圣上身上!”
“国师,圣上受伤,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贺才人神情凝重如铁,“他调养多年,身体刚刚恢复不久,如今却又……若被南衙那帮人知道圣上身受重伤,只怕……”
葛阳真人也是叹道:“老太监本就是武道奇才,这些年窝在坤宁宫,难知底细。我们对他都是太过轻视,谁能想到,他最后那一拳,本就是搏命,只求伤敌,不求自保……那股赤炎之气,只怕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
“国师,您……修为了得,难道不能帮圣上……?”
葛阳真人忙道:“并非贫道不效命。老太监那一拳的赤炎之气,直接打进了圣上的体内,瞬间就侵入圣上的经脉之中,如毒蛇附骨,如火蛇噬脉,已经与圣上的气血融为一体,纠缠难解。换做寻常人,哪怕是贫道受了那一拳,只怕当场便要发作。圣上圣体之身,当时也是担心被那帮人看出来,勉强撑住。”
贺才人眉头紧锁,“独孤陌设下圈套,引诱咱们入彀。他如今要利用赵显控制朝政,如果.....知道圣上受重伤,更会肆无忌惮。”
“才人放心。”葛阳真人道:“圣上多年来静养不出,他们都习以为常。朝堂之事,尽管让他们去做,当务之急,是保证无人能打扰圣上养伤。独孤陌虽然阴险,但对圣上还是忌惮,不敢轻举妄动。贫道已经让人死守天寿宫,任何人不得进入,最近这阵子,贫道也不会出宫,就护在圣上身侧。”
贺才人满脸忧虑。
葛阳真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贫道的真气与那赤炎之气相生相克,若是贸然输入圣上体内,两股真气在经脉中冲撞,不但无益,反而会让圣上雪上加霜。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以寒冰从体外压制,协助圣上慢慢将那股邪气逼出体外。”
“国师,我是担心他们会来见圣上。”贺才人眉头紧锁,几乎能夹住银针:“独孤陌和赵显要借着圣上的名号掌握大权,必然会时常装模作样来求见圣上。若被他们看出圣上受了重伤,只怕……”
陡然间,她想到什么,低声问道:“国师,玉玺……何在?”
“玉玺?”葛阳真人一怔,似乎才反应过来:“不错,如此大事竟然忘记。太后多年前将玉玺占为己有,一直都不曾归还。圣上去见她,也是要她交出玉玺和皇后。只是圣上最想知道皇后的下落,还没来得及提到玉玺,谢重楼便出手偷袭,独孤陌也随之而来......!”
“玉玺定然在景福宫。”贺才人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赵显想要篡位,自然要将玉玺占为己有。南衙卫已经控制景福宫,他们.....必会在里面找寻玉玺!”
葛阳真人微微颔首,“如果玉玺在我们手中,独孤一党有所求,对这边自然会恭恭敬敬,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若是玉玺落入他们手中,这事情可就麻烦了!”
天子玉玺,是皇帝权力的象征。
若无玉玺在手,便无正统。
“找到玉玺!”浴桶内的皇帝闭着眼睛,却已经开口轻声道:“国师,想办法将玉玺找到,如此我们还有机会,否则......!”
葛阳真人神色凝重,只是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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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宫。
独孤陌离开佛殿,带了兵马迅速前往布政坊。
赵显并没有跟随前往。
他直接来到景福宫,见到了被带回宫内的太后。
景福宫已经被南衙右虎贲彻底控制。
赵显自然不会在意皇后的下落,却非常在意玉玺的下落。
他也清楚,神都之变后,皇帝神智不清,太后代行理政,为确保玉玺的安全,太后早就将玉玺拿到手中,亲自保管。
这些年的圣旨,也都是由太后颁布下去。
虽然皇帝身体逐渐恢复后,太后名义上将大权归还皇帝,由皇帝亲政,但玉玺却迟迟没有归还。
皇帝难得颁布几道圣旨,却也不是玉玺盖印,而是朱毫批字。
赵显知道玉玺在太后手中,也知道只有将玉玺拿到手中,自己才能真正取得法统。
但太后当然不会轻易交出玉玺。
南衙入宫后,赵显便嘱咐嫪荀,景福宫由嫪荀麾下的右虎贲控制,哪怕是挖地三尺,也务必要找到玉玺。
等到赵显从神龙寺来到景福宫,右虎贲数百名军士将景福宫内外搜了个遍,兀自没有找到玉玺。
殿内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翻动过的痕迹。
太后的凤榻被拆得七零八落,被褥扔了一地,枕头被剖开。
经卷被一册册抖落,书页翻飞,宛若秋叶。
甚至连墙角的花瓶都被倒过来查看,仿佛玉玺能藏在花瓶里似的。
赵显踏入殿内,神色阴鸷。
太后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
“皇祖母,孙儿知道你是在装疯卖傻!”瞧见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的太后,赵显冷笑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无论如何,你终归是孙儿的祖母,孙儿并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太后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告诉我,玉玺在哪里?”赵显目光如刀,“只要你交出玉玺,我可以……网开一面,宽恕窦氏一族!”
但太后依然理也不理,整个人如木头般的死寂。
“说话!”赵显一把揪住太后的衣领,怒道:“你说话,不要装疯卖傻,快告诉我,玉玺在哪里?玉玺……到底在哪里?”
他用力摇晃太后的身体。
太后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偶,在他的手下前后左右地晃动,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殿下,不……不能如此!”一名虎贲中郎将上前来,躬身急道:“太后年事已高,这样……这样很容易出事!”
赵显瞥了中郎将一眼,冷哼一声,却也松开手。
太后这般年纪,风烛残年,确实禁不得如此摇晃。
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曹王便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祖母。
“找,继续找!”赵显转过身,盯住中郎将,“你们几百号人,一件东西也找不到?本王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传令下去,不光是这正殿、偏殿,还有耳房、库房、花园,每一寸土地都给我翻过来!谁能找到,本王……赏金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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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乐缓步走进密室内,环顾四周。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石缝间填着糯米浆与石灰,坚固异常。
墙壁上嵌着几盏铜灯,灯火昏黄,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密室内倒也简陋,没有多余的陈设。
角落处放了几只箱子,另有几只木桶,桶里似乎盛着清水,水面平静无波,映着摇曳的灯火。
靠近玉床不远有一张石台,石台平整光滑,台上摆放着两只木盒子。
不过一方一长,外形不同,皆为上等黄花梨木所制,木纹细腻。
皇后躺在玉床上,身上盖着一张锦被,面容安详静谧,双颊微带红润,唇间似有若无的一抹血色,让人几乎以为她只是在熟睡。
虽然已是盛夏,但这地下密室却是阴凉得很,甚至带着几分寒意。
魏长乐走到玉床边,凝视皇后的面孔。
既然确定皇后果然在这里,魏长乐心中稍安。
下一步自然是要找到两位明王,利用一切手段将皇后带出皇宫。
至于离宫之后如何安置,只能再做商议。
“啊啊!”
听到身后衙太监的声音,魏长乐回过身。
“公公,太后将皇后交托给晚辈。”魏长乐拱手道:“如今皇宫之内,处处凶险,乱兵横行,皇后留在这里,始终处于险境。我个人的意思,必须尽快将皇后转移出宫,另寻安全之所妥善安置,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太后能让哑太监守在皇后身边,此人必然如谢重楼一般,是太后的绝对心腹。
哑太监低头想了一下,却是直接走到那石台边,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两只木盒子。
魏长乐走过去,两只盒子都没有用绢布盖上。
盒面光洁如镜,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盒子里是什么?”魏长乐问道。
但话一出口,知道自己是白问。
哑太监不能说话,自己问什么他都无法回答。
哑太监只是做了个动作,双手朝上拱了拱,然后指了指盒子,连连点头。
魏长乐却也明白过来,知道哑太监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打开长刑木盒。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盒中是一卷明黄锦缎,魏长乐一眼便知道,这分明是一道旨意,用一根红丝带系着。
他看了哑太监一眼,见哑太监垂手低头站在一旁。
魏长乐拿起,解开红丝带,缓缓展开,动作极轻极慢。
绢帛展开,上面的字迹映入眼帘。
很快,魏长乐瞳孔收缩,脸上显出骇然之色,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猛然合起旨意,问道:“这……这是太后留下的?”
哑太监点点头。
“太后吩咐你,谁来此处,你便要将这两只盒子交给他?”魏长乐问道。
哑太监再次点头。
魏长乐深吸一口,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惊都压下去。
他再次打开黄绢,再次看了一遍,脸上震惊之色依然不消,反而更加浓重。
“这道懿旨传出去,天下……可就真的狼烟四起了!”魏长乐喃喃道。
显然,叛军围城,太后知道凶多吉少,仓促之下,却也是迅速做出了安排。
他微一沉吟,将旨意仔仔细细叠好,塞进怀中,随即小心翼翼打开了另一只方形木盒。
木盒打开,发现里面有物件用黄绢包裹,裹得严严实实。
当下魏长乐屏住呼吸,动作极轻极缓地打开黄绢。
终于,打开最后一层黄绢之后,魏长乐瞧见里面的物件,身体猛然一震,如同被雷电击中,神色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开。
那是一方玉印,通体温润,莹白如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泽。
印钮上雕刻着交龙盘踞之形,龙首昂扬,龙目圆睁,龙鳞片片分明,栩栩如生。
玉质细腻无瑕,灯光穿透之下,竟能看到内部隐隐有云纹流转,宛若天生。
魏长乐几乎瞬间便能断定,眼前此物,正是大梁国玺!
魏长乐伸出手,手却悬在玉玺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方玉玺的分量,不是玉石的分量,而是江山的重量。
谁握住了它,谁就握住了大梁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