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里的水漫到脚踝,凉气从石板底下往上钻。
哑女蹲在铁栅前,把呼吸压到最浅,眼睛贴着栅条缝隙往里看。
栅后头有点光。不是灯火,是石壁上长年渗水泛出来的磷光,青白色,照着墙根底下那个人形。
秦虎靠着石壁坐着。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已经发黑。右手搁在膝上,五根指头——少了食指,剩下四根指甲全没了,指尖露着肉,上头结了黑痂。
他没抬头。
哑女的手指在栅条上收紧,指节顶着锈铁。
秦虎的右手动了。断指抬起来,往膝边的石板上敲。
三短。两长。一停。
哑女的脸往栅条上贴了半寸。
又来一遍。三短,两长,一停。
她的手从栅条上松开,五指攥成拳。那节奏她认得,旧刑部审讯的记数法,暗卫之间传过,一个音代一个字。
三短——药。
两长——巾。
一停——灯。
哑女把拳头抵在栅条上,手指发白。
秦虎把断指从石板上抬起来,停了两息,又敲了一组。这回节奏不同,慢,拖,每一下之间隔着三个呼吸。
哑女把耳朵贴上铁栅。
秦虎的嗓子里漏出声音,低得贴着喉底走。
“别碰我。”
哑女没动。
“灯油里有东西。”秦虎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头没抬,“送寝殿的。”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声音断了一截,嗓子里的痰压上来,他咳了一声,咳得弓起腰,左臂上的布条绷紧了。
哑女从袖里摸出匕首,翻过来,用柄在栅条上敲了两下。
轻,匀。
秦虎的咳声停住了。
他右手的断指在石板上又按了一下,没敲,按着不动。
哑女把匕首收回袖里,后退一步,蹲在暗沟中间。
水从脚底漫过来,冰凉。她的手指在沟壁上摸了一圈,找到那道旧暗记的位置。
碎瓦从袖里摸出来,在砖缝上划了三道横、两道竖、一个点。
药巾。灯。
她把碎瓦塞回袖里,转身,贴着沟壁往回走。
---
洗衣局外墙。
卫渊蹲在豁口旁边的墙根下,后背贴着砖。高明站在左侧,右臂垂着没动,左手按着刀柄。
瓦面上传来声响。
哑女从墙头翻下来,脚落地没声。她走到卫渊面前,从袖里抽出木板,炭笔在上面划了一行。
卫渊接过来。
高明凑过去,把上面的字念出来,声音压在喉底。
“药巾灯。冯吉要借侍疾三样动手。”
卫渊把木板往回递,手指在板沿上停了一下。
巷口传来脚步声。赵恒从暗处窜出来,靴底踩在湿石板上滑了一下,手按着刀鞘,凑到跟前。
“怎么说?”
“冯吉今晚往寝殿带三样东西。”卫渊站起身,膝盖蹲久了咔巴响了一声,“药、巾、灯。秦虎在北仓里敲出来的。”
赵恒的牙根磕了一下。
“灯油有问题。”卫渊拍了拍膝上的灰,“秦虎说送寝殿的。”
赵恒的手从刀鞘上移到刀柄上。
“那先杀冯吉。”
卫渊看他。
“杀了他,太子明天再换一个人。”
赵恒的嘴张开又闭上。
“冯吉死了,北仓的钥匙没了,秦虎出不来。”卫渊把声音往下压了一截,“太子知道冯吉暴露,连夜灭口。到时候你从哪儿救人?”
赵恒把刀柄攥了两下,手指发白。
“那怎么办?看着他把东西端进去?”
“抓现行。”卫渊转头看高明,“你去陆府。”
高明从墙边直起腰。
“告诉陆敬,冯吉今晚要在寝殿动手。”卫渊从袖里摸出那截竹筒,“禁军换岗之后的空当,他的人从东侧门进,寝殿外廊候着。”
高明接过竹筒。
“别让他的人进殿。”卫渊顿了一下,“等我的信号。”
高明把竹筒揣进怀里,左手撑着墙沿翻过去,脚步往巷口压。
赵恒盯着卫渊。
“你呢?”
“我进去。”
赵恒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带上我。”
“你进去,陆敬的人认不出你。”卫渊从腰后把那条细绳解下来,在掌心绕了两圈,“出了事,谁替你说话?”
赵恒把话噎回去。
卫渊把绳塞进袖里,抬脚往洗衣局方向走。
“哑女跟着我。”
哑女从暗处走过来,短刀别在腰后,脚步贴上卫渊左侧。
赵恒站在墙根,手按着刀柄没松。
“世子。”
卫渊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要是出不来——”
“铁盒在案上。”卫渊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拿得住。”
脚步往前走了。
赵恒把后槽牙咬得嘎巴响,手在刀柄上按了三下,松开。
---
寝殿外廊。
卫渊贴在廊柱后面,手指在袖口铜扣上按着。
前头十步远,垂花门开了。
冯吉从门里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漆盘,盘上三样东西——瓷碗、热巾、宫灯。
灯里的火已经点了,火苗子矮,光照着他那张窄脸。
他走过来。
靴底踩在廊下的石板上,一下,两下。
卫渊的手从袖口滑进袖里,指腹碰到那张纸。
朕知道了。
冯吉走到寝殿门前。门半掩着,帘子垂下来。
他腾出一只手把帘子掀起来,侧身跨进去。一条腿过了门槛,肩膀还在帘外。
殿里传来声音。
沙哑,压着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卫渊进来。”
冯吉的脚钉在门槛上。
漆盘上那盏宫灯的火苗子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