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跟着箱子走了三条巷。
箱子从矮墙院里出来时换了人抬,四个内侍,脚步碎,往城北的水渠方向压。她踩着瓦缝贴上去,脚尖在椽子上点了两下,没响。
水渠口有道铁闸。闸门锈了大半,底下的水从缝里漏出来,石板上泡着青苔。
青衣文吏蹲在闸边,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攥着根铁钎。
他回头扫了一眼,嗓子压得低。
“开闸,送北仓。”
铁钎插进闸栓的卡口,别了一下,吱嘎一声。闸门往上抬了两尺,底下的水涌出来,拍在石壁上。水渠里停着一条平底船,篙子搭在舷边,撑船的人站在船尾,面巾裹着脸。
两个暗卫把木箱往船上搬。箱子磕了一下船舷,里头传出闷响,不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哑女伏在头顶的横梁上,往下看。
箱角渗出颜色,暗红,顺着木纹往下淌,一滴落进渠水里,散开。
她的手指在梁上收紧,指甲嵌进木缝。
箱子落了船。撑船人把篙子抄起来,往石壁上一撑,船身晃了一下,往水道深处滑。
青衣文吏把铁钎拔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墙那边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是整面砖墙被什么东西撞开的声音。砖灰炸了一片,碎砖往水渠里滚。赵恒从墙洞里钻出来,满头灰,刀横在手里,刀刃上粘着砖粉。
他一脚踩在渠沿上,眼睛往船上扫。
“北仓在哪?”
撑船人篙子往回收,刚要往岸上戳。赵恒的刀劈过去,篙子断了半截。他顺势跨上船,脚踩着船舷往下一沉,船身歪了,撑船人站不住,扑着往前栽。赵恒膝盖顶在他后腰,人摔在箱子上,闷哼。
青衣文吏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
哑女从横梁上落下来,脚先着地,短刀已经贴在他喉咙侧面。刀刃凉,压着喉结下边那根筋。文吏的脚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别——”他嗓子里挤出半个字。
船上那两个暗卫从箱子后头扑过来。水道窄,船身不到四尺宽,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转不开身。左边那个抽出短刀,往赵恒肋下捅。
赵恒侧身,刀面往下一压,格住。短刀从他肋侧滑过去,划开外衫,刀尖蹭着里头的护甲嗤了一声。
右边那个从后头扑上来,胳膊搂住赵恒脖子。
赵恒把头往前一缩,后脑勺撞在那人鼻梁上。骨头碎了一声。血从面巾里渗出来。
“地方小,正合我胃口。”
赵恒肘尖往后捣,顶在那人胸口,人往后仰。他反手抓住衣领,整个人按进渠水里。水花炸开,溅了半船。
左边那个又扑上来。赵恒回身一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短刀飞出去,叮当砸在石壁上,落进水里没了影。
赵恒肩上挨了一下。水里那人没死心,手从水面下伸出来,指头抠着他肩头的伤口往里拽。赵恒龇了下牙,一脚踩下去,靴底压在那人胸口,人沉回水底,冒了两串泡。
“老实点。”
船身晃得快翻了。赵恒蹲下来,把撑船人的脑袋从箱子上提起来,往船板上摁。
“北仓在哪儿?”
撑船人嘴里灌了渠水,呛得直咳,说不出话。
渠口外面传来脚步声。卫渊从闸口进来,衣摆没沾水,脚步压着石板沿走。他扫了一眼水道里的场面,没多看。
“开箱。”
赵恒拿刀尖挑开箱锁。锁是铜的,扣得松,一挑就开了。箱盖翻起来。
箱子里没有人。
一件囚衣摊在箱底,灰布,血渍从胸口往下洇了大片。袖口的位置——右手食指那截,空的。布往里凹着,染了黑色的血痂。
赵恒的脸沉下去。
“又耍咱们?”
卫渊走到船边,弯腰,把囚衣拎起来。他没看正面,手指翻到内衬,顺着缝线一寸一寸摸过去。指腹在腰侧那块布下面停住。
他用指甲把线头挑开,从衬布夹层里抠出一块纸。
米粒大小,卷着。
展开。字歪得快认不出来,笔画抖,握不住笔的人硬撑着写下来的。
五个字。
北仓不见天。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嘶了一声。
“秦虎写的?”
卫渊把那片纸捏在指尖,盯了两息。
“他还醒着。”
赵恒把刀收回去,手指在鞘口磕了一下。
“醒着就还能撑。”
卫渊把纸揣进袖里,转身往闸口走。哑女把青衣文吏按在墙边,短刀没离开他喉咙。文吏咬着牙,下颌绷紧,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卫渊走到他面前,把那件囚衣抖开,搁在他脚边。
“北仓在哪?”
文吏的眼睛往囚衣上扫了一下,又移开。嘴死合着。
“食指没了。”卫渊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搬过这只箱子,箱角的血你看见了。秦虎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文吏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
“你不说,陆敬那边也在查。”卫渊的声音没压,就那么搁着,“禁军的人翻到这条水道,用不了两天。到时候你是我手里的活口,还是禁军营里的死人,你自己掂量。”
文吏的后背贴着墙,砖棱硌在脊椎上。他的眼珠往左转了一下,看见船上那两个暗卫,一个泡在水里没动静,一个趴在船板上,赵恒的靴底踩着他后颈。
“世子去不了。”
文吏开口了,嗓子发哑。
“那里不归东宫管。”
赵恒从船上跳回岸边,靴底拍在湿石板上。
“不归东宫管?太子的人在搬箱子,太子的暗卫在撑船,你告诉我不归东宫?”
文吏没看他,眼睛盯着卫渊。
“东宫只管送。收的人不是东宫的。”
卫渊没动。蹲在那里,手搭在膝上,手指没攥。
“北仓是个地方。”
文吏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在城里还是城外?”
文吏的肩往下塌了半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城里。地底下。”
赵恒插进来:“地底下哪儿?”
文吏不答他。
卫渊俯身,把脸凑近了半寸。
“归谁管?”
文吏的喉咙里滚了一声,咽了口干唾沫。他抬起眼皮,跟卫渊对上。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内府。”
赵恒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内府?”他声音拔高,“皇帝的内府?”
文吏把头低下去,不再开口。
卫渊站起身。膝盖蹲久了有些僵,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闸口边上。水从闸底涌过来,拍着石壁,声音闷。
“内府管着北仓,太子往里头送人。”赵恒跟上来,压着声音,“这是什么路数?内府跟东宫搅在一块儿了?”
卫渊没回头。
“不是搅在一块儿。”
赵恒等着他往下说。
“内府的地方,太子能往里送东西,说明这条路不是太子自己开的。”卫渊转过身,看了一眼哑女按着的文吏,“是有人给他开的门。”
赵恒咬了下后槽牙。
“谁?”
卫渊没答。他走回文吏面前,低头看他。
“内府掌库的人姓什么?”
文吏摇头。
“你不知道?”
“小人只管水道这一截。”文吏的声音越来越低,“箱子上了船,送到北口,有人接。接的人穿内府的衣裳,腰上挂着铜牌。小人没看过铜牌上刻的什么。”
“送过几次?”
“三次。”文吏把额头往墙上靠,“头一次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卫渊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秦虎失踪,正好半个月。
“三次都是箱子?”
“头两次是箱子。”文吏顿了顿,“第三次是个布袋。子里的东西在动。”
赵恒从旁边骂了一声。
“活人装袋子里——”
“赵恒。”卫渊开口。赵恒把话咽回去。
卫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件囚衣,把袖口那截空着的地方折起来,塞进怀里。
“绑了。带走。”
哑女把短刀收回袖里,从腰后抽出绳子,三两下把文吏的手肘捆在身后。绳结打得紧,文吏的手指发紫,他没吭声。
赵恒把船上那两个人也拖上岸来。泡水那个已经没气了,趴着的那个还在喘,被赵恒拎着后领拽到墙根,跟文吏捆在一块儿。
“走水道跟?”赵恒看着那条黑洞洞的水渠往北延伸,光照不进去。
“不跟。”卫渊往闸口外走,“北仓在内府底下,水道是送货的路,不是进人的门。”
赵恒跟上来。
“那怎么进?”
卫渊走到外面的巷子里,夜风从渠口刮出来,裹着水腥味。他站住,把袖里那片米粒纸摸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眼。
北仓不见天。
“内府的库房,有几间在地底下。”卫渊把纸收回去,“存金银的,存旧档的,存不能见光的。”
赵恒搓了搓手。
“那秦虎——”
“活着。”卫渊往巷口走,“断了一根指头,还能在囚衣里藏字条。他在等人去。”
赵恒的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世子,内府的地方,咱们怎么进?那是皇帝的家底,别说你我,就是大理寺的人拿着令牌也进不去。”
卫渊没答这句。
他走到巷口站住,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从云层边上漏出来,光洒在对面的屋脊上,瓦片发白。
哑女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拎着文吏,另一只手拍了拍卫渊的肩。
卫渊回头。
哑女从袖里摸出木板,炭笔划了一行字。
程知远在内府当过两年账房。
赵恒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卫渊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木板边缘敲了一下。
“他还在东宫偏房里。”
哑女点头。
卫渊把木板递回去,转身往前走。脚步压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赵恒。”
“在。”
“明天一早,让周成递个话进东宫。”
赵恒小跑着跟上来。
“说什么?”
卫渊拐进暗巷,脚步没停。
“告诉程知远——北仓的门,他替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