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尔·泰的声音透过【短讯术】的链接，跨越星海在洛加的耳边回荡。
+神皇说：攘外必先安内+
法术链接切断后，洛加宽阔的私人静思所里恢复了安静。流明灯洒下冷白色的光晕，将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照得纤毫毕现。
洛加在光晕中来回踱步。
他在脑海中疯狂拆解着父亲这句隐晦评语背后的真正指向。
是机械修会生出了反叛之心？
洛加摇了摇头，立刻否决了这个荒谬的猜测。
火星上的技术神甫们在父亲和万机之灵的联手忽悠（划掉）控制下，每天都在边乐颠颠边废寝忘食学习新技术。
让这个时候的机油佬叛变？
狗都不叛！
难道是指某位原体兄弟不安分，图谋不轨？
洛加停下脚步，眉头聚拢。
不不！绝无可能！
怎么会有儿子反对父亲？何况那还是神皇！
这种违背人伦与绝对忠诚的设想，在洛加严密的道德神学体系里，根本就是一个无法成立的悖论。
哪怕是兄弟们中行事最像野蛮人的黎曼·鲁斯，对帝皇也是全心全意地忠诚。狼王或许会向兄弟们咆哮，但绝不会把利齿对准泰拉。
所有的外部选项都被一一排除，那么，这句带着审视意味的话语，就只能是在点拨他本人，点拨第十七军团。
洛加转过身，注视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全息星图。星图上目前闪烁着数百个光点，标注着他宏大计划中星际传送法阵的各个假想锚点。
试想一下，如果随意在帝国疆域内建造这些具有战略意义的传送法阵，却在内部督管与防御筛选上留下致命的漏洞，最终必然会导致这套四通八达的传送系统被暗处的邪恶力量反向利用……
一旦异端或异形通过法阵绕开前线，直达帝国腹地，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将瞬间从内部瓦解。
是了！
洛加猛地抬起右臂，用戴着金属手甲的拳头重重敲击了一下左手掌心。
“内”，或许指的正是内部督管。
就在这瞬间，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涌入脑海。一抹死寂的灰白色光芒在记忆深处闪过，刺痛了他的神经。
洛加怔在原地。某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浮上心头。
无论如何，那是怀言者原体在情感上最不愿意面对的发展方向。
……
距离洛加整顿军团内部、利用魔法清理隐藏在军团内的亚空间腐化，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那场席卷全军的大清洗中，所有在法术下暴露出混沌光芒的成员都被揪了出来，进行了彻底的“净化处理”。
洛加并不是不给机会，但要是怎么净化都保持混乱侧的阵营颜色，那他也不会客气。
科尔·法伦，洛加的养父，上任怀真言者，现任真言守护者，隐藏的科尔奇斯的旧神信徒，当年并未名列被处理的死亡名单之中。
可是他身上亮起的那道灰白色光芒，却让洛加深感失望。
灰白色，代表着中立。
这意味着这位长期以来把宗教信仰挂在嘴边、自诩为信仰守护者的老者，显然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虔诚。
事实也确实如此。
科尔·法伦本质上只是一个将教条当成控制工具，把宗教当成权力通道的伪君子。
他不仅对泰拉王座上的人类之主毫无敬意，对亚空间的混沌诸神也称不上有什么真正的虔诚。在这家伙干瘪的心脏里，只塞满了对权力、地位和延长寿命的无尽贪婪。
诸神对他而言，只是可以交易的对象。
当年，正是这个滑稽的中立阵营判定，让科尔·法伦在系统规则下逃过了大清洗的屠刀。洛加并没有对他施加任何惩罚，但在原体的心底，已经划开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而在随后的日子里，随着怀言者军团全面拥抱魔法体系，科尔·法伦反倒成了第一批受益者。
由于错过了基因改造的最佳年龄，科尔·法伦没能做完所有十九道手术。
他是个半阿斯塔特，和曾经的卢瑟一样，甚至更糟。
这种强行强化的肉体是不完美的，他的寿命没有阿斯塔特那么漫长，必须长期使用昂贵的抗衰老药剂。
而他的肉体也比其他人孱弱。在战场上，科尔·法伦穿着一套特制铁骑型终结者动力甲。
这套铠甲本质上是一个移动的重型外骨骼与特级医疗维生舱。
铠甲内部装有大量的医疗监护系统、自动注射器和机械骨骼支撑，用来替代和增强他无法承受的肌肉与骨骼力量，才让他得以像其他战士一样正常进行战斗。
那时的洛加还残存着一丝自我欺骗。
他认为是这种不完整的手术和肉体的持续衰老，导致了养父灵魂的灰暗与阵营的偏离。
原体天真地以为，只要修补好这具躯壳，驱散了病痛，一切就会走上正轨。
洛加调集了军团内高阶的医疗施法者，消耗了大量珍贵的魔法材料，用法术重塑了科尔·法伦的肉体，将他改造得完全符合阿斯塔特的生理标准。
科尔·法伦褪去了老态，获得了强壮的体魄，补全了所有缺失的手术阶段，终于成为了一名不再需要维生管线的正式阿斯塔特。
可情况没有变化——阵营的颜色骗不了人。
重获新生的科尔·法伦，他身上的阵营光芒依然是那片令人心寒的灰白色，不曾发生半点向着秩序偏转的迹象。
接下来的魔法教学，更是让洛加对养父一再失望。
魔法不仅需要足够的智力去解析和记忆复杂的法术模型，更需要初学者在心底发下纯粹的誓言。
并且，魔法系统存在一个隐性条款——行事风格与道德准则越靠近魔法的源头（也就是利亚），学习速度就会成倍提高，甚至还能直接获得正信徒的恩典。
而科尔·法伦，却反其道而行，竟然连一个最最基础的零环戏法都学不会。
这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投机信徒，在神圣的魔法面前，简直就像个无法读取数据的生锈机仆！
于是乎，洛加对这位养父兼导师的最后一丝滤镜，在那段时间的相处中碎得干干净净。
他最终行使了基因原体的绝对权力，直接剥夺了科尔·法伦第一连长的实权职务。
随后，洛加签署了一份调令，将他强行遣送回母星科尔奇斯。
名义上，是让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主持母星的行星防御建设、管理后勤、监督阿斯塔特新兵的初级选拔，并负责牵头建造本土的公立魔法学院以招收学生。
但军团高层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体面的流放。
科尔·法伦试图争辩，试图用过去抚育和教导原体的恩情来挽回即将逝去的权力。
面对养父的哀求，洛加终究还是狠下心。
不过出于那份残存的旧情，他允许科尔·法伦在离开时，从军团中挑走一批怀言者作为他的护卫和班底。
抗争无果的科尔·法伦冷着脸带走了一批人，其中就有几乎一半的“暗黑之心”。
黑暗之心并不是什么神秘教派，它只是怀言者内部一个仅忠于科尔·法伦本人、行事作风阴狠毒辣的阴谋小团伙。
这群人热衷于拉帮结派和权力斗争，对科尔·法伦言听计从。
让这些人离开前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算是阴差阳错地清理了军团内部的一大批沉疴。
当然，彼时“很傻很天真”的洛加，压根不知道这群结党营私之徒的存在。
在这之后的二十年里，科尔·法伦并没有像第一军团的卢瑟那样，展现出卓越的后勤统筹能力，把母星打造成怀言者的大本营和后勤基地。
在卡利班，卢瑟的种种措施虽然暗藏私心，但确确实实源源不断地为暗黑天使军团输送着极其优质的兵源。
而科尔·法伦呢？
在定期的远程星语/魔法通讯中，他总是信誓旦旦地声称科尔奇斯的建设进度远超预期，魔法学院已经拔地而起，新兵训练有条不紊。
但洛加看到的实际情况，却与那些华丽的报告大相径庭。
这二十年来，从科尔基斯补充到前线的新兵，质量一年比一年堪忧。
这批新兵在魔法资质上表现得极其迟钝，很多人甚至连基础的零环戏法都无法施放；在战术纪律上，他们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戾气，仿佛在母星被灌输了某种阴暗的等级压迫观念，完全偏离了怀言者军团如今“教化与守护”的宗旨。
要不是洛加这些年来一直被怀言者舰队在亚空间中遭遇的诡异阻击搞得焦头烂额，需要投入全部精力去破解航行难题，他早就亲自率领舰队杀回母星，查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烂事。
而现在，泰拉传来的警告话语，为洛加敲响了警钟。
父亲所指的内患，会是科尔·法伦吗？
因为剥夺权力的疏远，科尔·法伦就此恨上了我、恨上了军团、恨上了人类帝国，甚至……恨上了王座上的父亲？
如果科尔·法伦真是那块内部的沉疴毒瘤，经过这二十年的发酵，他甚至可能在母星的土壤里，生出了比当年旧神信仰更加扭曲的腐烂根须！
这一刻，两位父亲被摆上了天平。
而谁轻谁重一看即知。
洛加脸色铁青地走出私人静思所，大步迈入旗舰的舰桥。
舰桥上的军官们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立正行礼。基因原体庞大的身躯停在指挥台前，透过宽阔的防弹玻璃舷窗，注视着外围逐渐穿梭来去的小型舰队群。
“通知领航员，计算前往科尔奇斯的亚空间航线。”
舰队指挥官出声提醒：“大人，目前这颗星球的和平征服刚进入尾声，魔法扫盲班的建设与教材分发工作尚未完成。若此时全军返回母星，我们不仅无法完成手头的工作，还将错过统御处规定的期限，无法按时前往下一个扩展星域。”
“这颗星球只留下一支百人规模的教导分队，由他们驻扎维持秩序并推进教育工作，原定的扩展计划搁置。”洛加迅速回答，没有片刻迟疑，“延误大远征进度的罪责，我日后会亲自向泰拉请罪。但现在，传令全军——所有战斗人员检查武器，核对法术材料库存，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起锚，直奔曼德维尔点。”
遵循原体之令，怀言者的战舰群上，各式引擎发出轰鸣，庞大的船身在虚空中转向。成百上千艘涂装为灰色的战舰跟随着旗舰的轨迹，阵列在星海中拉开，朝着科尔奇斯的方向全速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