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长衣神王在分身散尽之后坐了三天。
三天里旧滩上的灰雾没动过,花根须也停在原地没有往前探。
他坐在明线旁,把分身带回的每一段感知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花苞成熟前的状态,青灰色花面,口缝里透出的光,院门口那个从东厢房走出来的身影,掌心渗出的界源气,地面上两股力量相抵时推进的节奏。
这些东西在他感知里排成一条直线,每一节都扣着下一节。
第三天夜里他凝了一枚灰符。
符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上面刻了十七道纹路,把花苞和界源气两件事同时写了进去。
他把符朝北面一送,符光穿过灰雾,消失在黑葵神界的方向。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
不到半日,一道极重的灰烟从北面折回来,落在他掌心时凝成了一枚双面符,正面刻着传讯,背面刻着一道门印。
他把正面的纹路读完,又把背面的门印看了一眼。
门印上有一道极细裂口,裂口里透出的气息和灰白长衣神王自己体内那股界源气是同一个源头。
至高神要见他。
通过门印过去,不是用传讯。
灰白长衣神王把符收起,从明线旁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滩上的花根须和灰藤栅栏,又在界门裂缝口加了一层感知网,然后才朝北面走。
走出灰雾范围之后他捏碎门印,门印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窄缝,缝里是一条直通黑葵神界的虚空通道,不长,一步就能跨过去。
王庭内殿他来过几次,但每一次都觉得这座殿比上一次更暗。
殿里没有窗,四壁是灰石砌成,石面上嵌着无数细小的黑点,那些黑点是黑葵花根的须尖,扎在石壁里,吸着殿内的界源气。
至高神坐在殿中央那张灰石椅上,椅背很高,椅面很宽,他坐在上面像嵌在石头里的一块旧铁。
灰白长衣神王在殿门口停步,躬身。
至高神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卷灰丝编成的旧册上,翻过一页之后才开口:“花苞出现了。”
“是。
青灰色,口缝透光,皮膜已经撑开。
从出芽到成熟用了不到三十天。”
“三十天。”
至高神把旧册合上,“上一次那颗花苞从出芽到成熟用了多久?”
“近万年。”
“这次为什么快?”
“花根须被界源力喂食过。
花苞成形的速度跟界源力的浓度有关。”
至高神沉默了一会儿。
殿内那些石壁上的须尖同时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外面拨了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灰白长衣神王身上:“还有。”
灰白长衣神王直起身:“太初神界内出现了界源力。”
殿内安静了一息。
至高神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叩下去的时候石椅表面裂了一条细纹,从扶手一直延伸到椅背:“你确定?”
“我派了一具分身进去。
分身和对方的界源力在地面上对了一手。
两股力量相抵的时候边界线清晰,流速均匀。
是界源力,不是源气。”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分身进院之前,对方从井口方向渗了一缕出来。
那缕气很薄,铺在地面上像一层水膜。
分身踩上去的时候身形被滞了一瞬,对方趁机把气推到了分身脚下。
两股力在院子中间抵住之后,对方没有再出力,分身也没有继续压。”
至高神从椅背上靠回去。
殿内石壁上的须尖又颤了一下,这次颤得更密,像一群被惊动的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界源力这东西,除了太初神界的本源,还可以用黑葵花根来喂食。
花苞长得这么快就说得通了。
有人在用界源力喂花。”
“对方没有摧毁花苞。”
灰白长衣神王说,“他压制了花苞口缝,但没有彻底封死。
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趁花苞未熟之前把它连根拔了。”
“他没拔,有两种可能。”
至高神说,“第一,他知道这花成熟之后对他有用,留着等熟。
第二,他没有办法处理,只能暂时压着,等我们上门。”
灰白长衣神王没有接话。
至高神从石椅上站起来,灰袍拖到地面,他走到殿中那面灰镜前站定,镜面里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团模糊的暗光在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若是前者,此人也在等花熟,跟我们一样。
花熟之后他要拿花做什么?
突破?
还是培养下一个至高神?
若是后者,那就得抓紧,趁他还没摸透界源力的用法之前把他除掉。”
他回到石椅前没有坐下,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传讯各地神王。
六个人,都来。”
灰白长衣神王应了一声,从殿内退出。
他回到旧滩之后没有进明线旁坐下,只站在界门裂缝口等着。
不到三日,五道灰光从黑葵神界的不同方向飞来,落在旧滩上的位置各不相同。
最先到的是东面来的一个高个神王,穿一件暗红色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金纹,落地时脚下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里隐约能看到城池和山峦的轮廓。
第二个从西面来,矮而壮,灰绿色短打装束,落地时脚下的地面陷下去半寸,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第三个从南面来,身形偏瘦,灰白皮肤,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素袍,落地无声。
第四个和第五个几乎同时到,一个从东南,一个从西南,前者周身缠着细碎的银色电光,后者脚下铺着一层半透明的霜色光膜。
五人在旧滩上站定之后,灰白长衣神王从界门裂缝口走过去。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寒暄。
神王的境界也分层次,从神王一重抵达神王九重。
每一重都代表神国的一次蜕变。
神国从最初的雏形、凡俗界、小世界、灵界、仙界,以及最终的神界。
雏形是还未诞生生命体,而凡俗界已经诞生了,但都是凡人。
小世界正是本源法则不全的世界。
灵界代表法则健全。
仙界则代表更高维度,最后的神界则是类似太初神界这种。
这里来的五位神王,加上白衣神王,一共六人,其中最高修为的,可是有神王七重,也就是体内神国是一个仙界了。
矮壮的那个先开口,声音粗短:“至高神让我们六个人一起进去?
一个刚突破的神王?”
“对方手上有界源力。”
灰白长衣神王说。
矮壮神王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
穿暗红长袍的高个神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光晕,光晕里的城池轮廓在慢慢转:“界源力。
至高神的东西。
一个太初神界里的人怎么会有?”
“不知道。
分身进去对了一手,确认是界源力。”
灰白长衣神王说,“至高神的意思,六人一起进去,干扰对方,等花熟,把花带回来。”
“花熟还要多久?”
瘦高的素袍神王问。
“三个月。
花苞口缝被对方压住了,但压不死。
三个月内他会想办法处理花苞,我们进去就是让他没法处理。”
矮壮神王又哼了一声:“六个神王对付一个。
至高神也太看得起他了。”
灰白长衣神王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符捏碎,符光在空中散成六道,分别落在六人面前。
每道符光里包着一小团界源气,量不多,刚好够在太初神界的壁障压制下维持一个时辰的全盛状态。
六人各自把符光收入袖中。
灰白长衣神王说:“进去之后分三路。
我从正面走界门,你们从新裂口绕。
三道裂口的位置我已经标在符光里了。
进去之后不要纠缠源帝,直奔城西那口井。
花在井里,谁先到谁先取。
对方如果出手,就把他引开,引到外面打。
花拿到之后立刻原路返回,不等其他人。”
矮壮神王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界门裂缝前,侧身挤进去,身形消失在一团灰雾里。
暗红长袍神王和素袍神王紧随其后,分别从旧裂口东北和西南两道新裂缝钻入。
银色电光神王和霜色光膜神王绕到了更远的外围,从壁障最薄弱的位置撕开了一道临时口子,钻了进去。
灰白长衣神王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界门裂缝口回头看了一眼旧滩上那些铺开的花根须,然后侧身挤入裂缝。
太初神界内,荒滩上的界门裂缝口猛然一震。
四旺守在三十丈外的树根墙后面,最先感觉到那股震动。
界门裂缝口原本只剩一道窄缝,此刻被从里面撑开了近一尺宽,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先从裂缝里涌出来,光晕中裹着城池和山峦的虚影。
暗红长袍神王从光晕中跨出,脚踩在荒滩地面时,方圆百丈内的碎石全部浮起来半寸,又同时落回去。
铁骨云从东侧冲上来,一剑劈向暗红长袍的肩头。
剑刃砍到那层光晕边缘时停住了,剑身陷进去半寸便推不动。
暗红长袍神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铁骨云连人带剑朝后倒飞出去,砸在荒滩边缘一块大石上,石面裂了,她翻身站起来时嘴角已经见了血。
秦源皇从西侧布下三道金线,金线缠向暗红长袍的双脚。
光晕边缘的金线被弹开,暗红长袍神王没有停步,继续朝南面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光晕便往前铺开一段,荒滩上的碎石和灰渣被光晕覆盖之后全部化成暗红色的粉末,飘起来又落下去。
矮壮神王从东北裂口进来时撞上了项天齐守的北营。
他落地的位置在北营正中间,脚一踩下去,地面塌了一个丈宽的坑,坑边裂了七八道缝。
北营的营房塌了两排,里面的修士被震飞出来,有几个当场吐血。
项天齐从营房废墟后面冲出来,周身的气血之力鼓到极限,一拳轰向矮壮神王的胸口。
拳头砸在灰绿色短打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实心的铁砧上。
矮壮神王抬手抓住项天齐的手腕,往下一扯,项天齐整个人被扯得朝前扑倒,膝盖砸碎了地上的石板。
矮壮神王抬脚踩住他的后背,脚下陷下去一寸,项天齐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
素袍神王从西南裂口进来时没有遇到多少抵抗。
他落地无声,身形极快,沿着地脉的旧路朝城西方向疾行,绕开了荒滩上所有防线。
李法曈在时空迷宫外围感知到了他的移动轨迹,传讯给城西方向的血照。
血照带着人在城西暗渠出口处拦住了素袍神王。
素袍神王没有停步,只把右手一抬,周身灰白皮肤表面渗出一层薄灰气,灰气过处,血照身后那队修士手里的兵器全部锈蚀断裂,人也被灰气逼退。
血照一个人顶在前面,短剑劈出去时剑身上覆了一层界源砂,灰气碰到界源砂被压住了一线,但素袍神王只多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掌。
血照倒飞出去,短剑脱手,落地时胸口那片衣甲碎成了灰。
银色电光神王和霜色光膜神王从壁障最薄弱处切入之后分头行动。
电光神王周身缠着银色电弧,所过之处地面被烧出焦黑的沟痕,他撞上了从药王域赶来的四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