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神国,走到旧义庄东院那排厢房门口。
厢房里的住的是李家后辈里修为最高的那批人,此刻院里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墙角练剑,见他出来便收了势站直。
李衍道看了他们一眼:“去叫外面那批,凡是修为在源师中期以上的都来院子,我有话跟你们说。”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跑出去传话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旧义庄院子里站了二十来个人。
李家后辈里修为在源师中期以上的差不多就这些,其中源师巅峰的五个,源王初期的两个,剩下全是源师中期后期。
众人站得不太整齐,但目光都在李衍道身上。
李衍道站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我神国里有一块空地。
稳定,法则均衡,可以进人修炼。
第一批进去的名额只有五个,修为不限,但进去之后不能乱跑,只能在指定区域内活动。
进去之后是长期待着还是隔段时间出来一趟,看你们自己的进度。愿意去的举手。”
二十几个人里举了十一只手。
李衍道扫了一遍,点了其中五个:两个源师巅峰的,两个源师后期的,一个源王初期的。
被点到的人站在前排,没被点到的也没人说什么,各自散回了厢房。
李衍道把五人带进神国,指了那片剑林旁边的空地说:“在这圈里待着。
头三天不要离开这个圈,先适应神国内部的法则浓度。
三天之后如果觉得受得住,可以沿着剑林边沿往外走十步,十步之外别去。
等你们修为涨一段我再给你们换地方。”
五人应了,在圈内坐下来。
其中那名源王初期的年轻人在坐下之后感应了一下周围的法则浓度,面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说话,闭上眼开始调息。
李衍道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五人都在状态里,没什么异常,便退出了神国。
四旺在院子里等着。
他手里那口铁皮箱已经空了,罐子卸在了秦源皇那边。
他坐在枯枣树下的旧木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新泡的铁蜡木茶,茶面冒着细薄的白气:
“秦源皇那边灌上了。
他说如果三个月后第一罐满的效果好,第二罐第三罐可以同时灌,水界珠每天产的半缕按比例分,分得细一点就行。”
“多久能满三罐?”
“一罐三个月,三罐同时灌,三个月三罐同时满。”
“那就同时灌。”
李衍道在四旺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城西那条旧河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四旺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旧河道?指的是城西最南端那段填过的?”
“花根三个月前有一截细须沿着暗渠走到了旧河道出口,断在那了。”
四旺把茶碗放下:“那段旧河道是八十多年前填的,填的时候李家还没进中域。
据说是当时神界中域的扩建工程,把几条城西的旧水脉全改了道,该填的填该堵的堵。
旧河道底下那段地脉本来就是最浅的,填了之后上面盖了房,地脉更压了。
花根如果要往那边走,确实比枯井那条线更容易。”
“它为什么选了枯井没选旧河道?”
“枯井那截花根我们千年前就发现了,一直以为是它的主根。
现在看来那只是它放在明面上的,旧河道底下的才是它真正想走的方向。”
李衍道没有说话。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井边掀开青石板。
井底的黑瘤比三天前缩了半圈,表面干白,边沿有轻微的碎屑脱落。
他把石板盖回去:“从明天开始,暗渠和旧河道两条线同时盯着。
暗渠用银草灰水过,旧河道用感知探。
三生每天半缕界源气探旧河道的事你也知道,让你的丹塔那边再出几个人,每三日汇总一次两边的情况,汇总完了送到我手上。”
四旺点头,把茶碗里的茶喝干了,碗底朝下晾在膝上:
“需要知会血照那边吗?旧宫那边的海路最近有些新船靠岸,他说船上的人不像神界本地的。”
“海路的事让血照自己查。他要是查不清楚会来找我。”
四旺站起来,把茶碗别在腰间的绳扣上,朝院子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衍道。”
“什么?”
“你突破神王那天,界门那边的灰气有一阵子断过。
断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几息的工夫。
当时我以为是界门自己收缩了,后来铁骨云说她看见界门缝口那段时间里没有灰雾渗出来,像被人从外面掐住了。”
“灰白长衣神王掐的?”
“不知道。但断的那十几息和神国壁障碎裂的时间对得上。
你突破的时候神国壁障碎开的震动传到了界门那里,那边停了一下。”
李衍道站在井边没有动。
四旺等了等他,见他没有再问的意思,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外的巷子里远了之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了风声和枯枣树枝干偶尔发出的干响。
李衍道重新回到东厢房。
他没有进神国,在屋中的旧木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把四旺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界门灰气在神国壁障碎裂的那段时间里断了十几息。
灰白长衣神王在他突破的时候停了手。
不是掐断的,是停的。
像一个正在推门的人感觉到了屋里的人在动,把手从门板上拿开了片刻。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切成细条的白印。
灰白长衣神王比灰部神王耐得住性子。
灰部神王急,手段也急,急就容易留破绽。
这个穿灰白长衣的什么都要先看清楚再动,千年察一次花根,每次派的分身数量恰到好处,够用但不浪费,进来之后不碰任何东西只确认状态。
他想到三生今天说的那句“那截断须还在旧河道出口的泥里没烂透”。
如果灰白长衣神王每一次分身进来看到的井底花根都是缩着的,他会不会怀疑花根是被动过?
灰部神王死之前没来得及传回去多少消息,灰白长衣神王过来接手的时候花根已经缩了。
在他看来缩了千年的花根可能只是正常萎缩,在他从旧滩那边催着新须的同时,太初神界内的花根会缩一些也说得通。
但旧河道那截断须如果哪天被三生探到之后动了一下,或者被灰白长衣神王的分身无意中扫到了,他就会知道花根在暗处走过另一条路。
一个会暗地里换路走的活物,和一颗只会原地萎缩的死瘤,是两回事。
李衍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东厢房后窗边。
窗子朝北开,窗框上糊的旧纸透进来一团灰白的光。
他推开窗往外看,北面天际线处那道薄黑还在,比千年前窄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一些,像一道被反复擦过很多遍的墨痕。
界石压了千年,壁障的漏口在缓慢地收窄。
他关窗回到神国。
水界珠近顶处的灰云已经转了快一天了,颜色从早上到傍晚深了一点点,几乎分辨不出来。
三生坐在珠内深处,感知铺在城西旧河道方向,还没有发现异常。
李家那五名后辈还在剑林旁边的空地上坐着,其中那名源王初期的年轻人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金系法则光覆在体表,速度比李衍道预想的快。
他在神国新地边缘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
地是热的,暖意从指腹朝掌心走,带着界源气和源气混合之后那种既沉又缓的触感。
他丹田里那枚法则光核旁边的灰气还浮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扩大。
他试着用光核去牵它,这次灰气跟着转了半圈,比昨天多转了半圈的半圈。
他松开光核,灰气停住。
他看着它,没有继续。
一天半圈的速度,三百天才能转满一圈。
太初用了七万多年才打通第一条线,他三天走完了一线的开头,剩下的路还长得很。
但这条路的方向他已经摸到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新地边缘那排永生森林的树根已经长到了他脚边,浅绿色的根须从他靴面上爬过去,细小的绒毛在根须表面微微颤动,像在辨认他的气息。
他没有动,让那些根须爬过去,等它们完全通过了才朝神国中心走。
走到时空迷宫附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迷宫外围那些银弧的转动节奏和他突破前不太一样了,银弧之间的间隙比以前大了两指宽。
弧光转过去的时候会在间隙里留下一道极淡的紫色尾迹,像墨滴在水里散开后残留的一缕暗色。
他站在迷宫外沿看了几息,那道紫色尾迹的长度比他上个月看的时候短了一些。
轮回之井的方向有动静。
李法曈坐在井口石台上,面前浮着一团金紫银三色交叠的光。
光团比他千年出关时大了一圈,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灰色覆膜,像罩了层纱。
他闭着眼,左手食指在光团表面慢慢画圈,每画一圈那层灰膜就薄一线。
李衍道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李法曈没有睁眼,但感知到了他的靠近:
“界源气裹在轮回光外面之后,推回去的距离比不裹的时候远了三成。
我让三生每天给我分半缕,这半缕用完之前能把轮回推回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很多。”
李法曈睁开眼,手指从光团表面收回来,“两个月前城西旧河道那截断须还在活动。
当时它还没有完全断,根尖上还有活气在朝东南方向探。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它自己断了,断完之后活气就散了。”
“它探到了什么?”
“没有探到。断得太早了。
它刚到旧河道口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李法曈把光团收回掌心,金紫银三色叠成极细的一线,缠回他指间,“如果能把轮回推回更早,也许能看到断之前它感受到了什么。”
“继续练。”李衍道说,“等你推回一年以上的时候再告诉我。”
李法曈点头,重新闭眼,手指上那根三色线又浮起来。
李衍道离开轮回之井,走到神国中心那枚法则光核的正上方。
他悬空坐下,把感知重新铺向神国壁障内层那层混合气息,找到那层气息自分界源气最密集的区域,将感知探进去。
今天渗出来的界源气比昨天多了不到半线的量,攒到三生那边吸走,剩余部分在壁障内壁挂了一层薄霜似的灰膜。
他把感知收回,重新落回新地地面,睁开眼看向水界珠的方向。
水界珠近顶处的灰云又转了一圈,这一圈转完后它的转速慢了一些,恢复到千年前的正常速度。
三生从珠内浮出来,身形已经凝实得能看清衣摆上的纹理,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旧河道今天探了第一段,从暗渠出口往东南方向三十丈。
那段河床底下是填土,不实,表层三寸以下是松砂层,再往下是旧石基。
花根断须在暗渠出口处的泥里,已经干透了,没有活气。”
“继续。”
“明天探三十丈到六十丈那段。”
三生说,“如果沿途发现新的根须痕迹,会停下来扩大范围。”
李衍道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新地边缘那片弱水之渊漫过来的浅水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波很平,倒影清楚,眉眼之间没有疲色,但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新生的,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附近,不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留了一线。
他直起身,把倒影从水面上移开。
新神国的土地在他脚下微微起伏着,永生森林的树根已经从新地边缘铺到了弱水之渊岸边,浅绿色的根须在水面下轻轻摆动。
风从裂风峡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风和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风里没有动。
界门那边灰白长衣神王停了十几息的手,城西旧河道底下三个月前断掉的那截根须,黑葵至高神看完传讯之后搁在案角的那卷旧册。
他脑子里这些事情排成一条线,每一件他都能看到,但暂时还看不出来它们之间的线是怎么牵的。
他把线收起来,从神国中退出来,回到旧义庄东厢房的旧木椅上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方挂着半片残月,光很淡,照在枯枣树光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地细细的黑影。
院子外头巷子里有人打更走过去,梆子声敲了两下又远下去。
他合上眼,丹田里那缕灰气还在法则光核旁边浮着。
明天三生会继续探第二段旧河道,四旺会去确认第一罐界源气的进度,陆源尊会盯着裂口界石底部的霜色变化,铁骨云会守在荒滩那边。
他坐了一会儿,把身上那层感知收回神国壁障内侧,然后在天亮之前把丹田里那缕灰气又牵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