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神王过了三日。
李衍道在新神国的土地上站了整整三天。
前两日他几乎没有动过。
双脚踩在新地边缘那片被雷系法则灼过的土面上,感知从神国壁障内层缓缓往外送,贴着太初神界的地脉走了一圈,又收回来。
壁障内层那层混合气息还在慢慢自分,界源气渗出的速度比他刚突破时快了一线,每半个时辰攒出的量约莫三生指尖那一缕的七成。
三生把那些界源气全数引进水界珠近顶处的灰云里,灰云体积没怎么变,颜色深了些,原先的浅灰转成了中灰,像被反复揉过的旧棉絮压得更紧了。
第三天清晨,他试着从壁障内层抽了一缕纯粹的界源气出来。
那缕气从壁障内壁脱落时带了轻微的撕扯感,像从贴太久的胶布上揭下来。
他把它引到掌心,让它悬在指腹上方一横指的位置。
灰气安安静静地浮着,没有像上次那样渗进他手心的法则光里。
他试着用源力去拨它。
源力靠近时灰气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像被风推了一小段,但很快又自己正回去。
他增加源力的量,再拨,灰气这次偏了半寸,仍然自己正回来了。
源力操控不了界源气,他试了几次之后得出这个结论,跟他千年前在水界珠内那次尝试的结果一致。
他换了一种方式。
不拨它,把自己的法则光覆在指尖上,朝那缕灰气慢慢贴过去。
三千法则的薄光触到灰气表面时,灰气顿了一下,然后顺着法则光的边缘开始绕,像水找到了渠沟一样沿着法则光的表面流。
法则光像一道极细的河道,灰气沿着河道走了一圈,回到起点后没有散,而是停在了法则光表面。
李衍道把法则光收回来,灰气跟着法则光一起进了他的经脉。
这一次灰气没有抗拒。
它顺着经脉朝丹田方向走,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经过几处主要穴位时它会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下走。
最后它到了丹田里那枚三千法则光核旁边,并排浮着,互不干涉。
他睁开眼,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
经脉里那缕灰气已经和法则光核并排安顿好了,像一柄新配的钥匙挂进了旧环里。
他试着用那枚光核去牵动灰气,光核轻轻转了一下,灰气跟着转了一下。
动作很钝,不流畅,像生了锈的铰链,但确实动了。
三生从水界珠深处浮上来:“能动了?”
“能。钝。”李衍道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拉。”
“那是界源气和本源法则之间的层。
太初留下的传承里提过,神王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把两种力量打通。
你刚刚突破第三天,能拉动已经很慢了。”
“有多慢?”
“按太初当年记录的进度,他突破后用了七万多年才能把界源气和法则气打通一线。”
三生说,“你三天就走了一线的开头。”
李衍道低头看着丹田里那枚光核旁边的灰气。
灰气没有自主反应,但他每一次用光核去牵它,它都会跟着转一截。
转的距离不长,一息只能转半圈,转半圈就要歇一息。
但这个动作是连贯的,没有断过。
他把这个感觉记下来,然后从神国出来,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里的日头照了一地,枯枣树的枝条上落了几只灰羽鸟,见他出来便扇翅飞走了。
四旺坐在树底下那只旧木凳上,手边搁着一只铁皮箱,箱子不大,半尺见方,表面打了六道接缝,接缝处嵌着银灰色的细丝。
“出来了。”
四旺站起来,把箱子托在手里,“秦源皇那边出样品了。
按你说的要求,能存界源气的容器。”
李衍道走过去。
四旺把箱子放在院中石台上,掀开箱盖。
箱内分了三层隔板,隔板之间塞着界源砂压实的底垫,最上层中央嵌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圆罐,罐口收窄成一道细颈,颈口盖着一片薄石片。
四旺把石片揭开一道缝,李衍道感觉到罐内有一团极小极静的气息,和界源气一致,但量很少,约莫只是三生那一缕的三分之一。
“秦源皇用了五十年试料,换过七种石胎三种炉温,最后定的是这一版。”
四旺把石片盖回去,拍了拍罐身,“能存,但存不多。
这一罐存满需要三个月,存满之后只能维持不散,用一次就空了。要重新灌又得三个月。”
“三个月一罐,一次的量够做什么?”
“够在界石上用一次。”
四旺说,“秦源皇试过,把界源气灌进界石里,界石的压制范围能扩一倍。
原来三块界石压住裂口外围三丈,灌了之后能扩到六丈。
如果多灌几块,排成一列,能挡住更长的线段。”
李衍道把圆罐拿起来掂了掂,罐身不重,里面那股气息被他感知清晰地锁住了:“
灌满需要多少界源气?”
“水界珠现在每天能自生多少?”
“三天前我算过一次,每天约莫半缕的量。
存三个月大概是四十五缕。”
三生声音从水界珠方向传来,不高,但院子里的四旺也听到了,“一罐要二十五缕。三个月能存满一罐半。”
李衍道把罐子放回箱子里:“那就先灌。
第一罐满了之后拿去旧裂口,找一块离界石最远、灰气最薄的地方灌进去试试。有效果再加。”
四旺把箱盖合上,拎起来:“我这就送过去。
秦源皇那边还在试第二种料,如果能找到比现在快的存法,就不需要三个月才一罐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边的界源气能存多少?”
“自己用还不够。”
李衍道说,“等我再走一段,能多攒了再说。”
四旺点头,拎着箱子出了院子。
脚步声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李衍道回到院中,在枯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灰羽鸟又落回枝头上,歪着头看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旧义庄院墙上方的天空是干净的浅青色,没有灰影也没有黑线。
裂口方向的灰气被界石压在三块石面以外的范围内,城西的银草灰最近半个月没有泛黑。
一切看起来都安静。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太久。
灰白长衣神王千年一批分身,下一批来的时候会不会变数量变方向变手法,他没法预判。
枯井里的花根虽然缩着,但地脉深处的感知告诉他那截主根并没有完全干死,只是把更多的部分缩进了地脉更深的位置。
他转身出了院子。
没有去裂口,也没有去城西,沿着旧义庄门外的巷子一路朝北走,走到中域城北那道旧城墙根下。
城墙根下的青砖他蹲下去看了看,上月新换的那排砖面干净,没有黑沫泛出来。
砖缝之间填的银草灰灰浆也没有变色。
他伸手按住砖面,感知顺着城墙地基朝下探了五丈深。
地脉在城墙底下这一段是通的,没有裂隙,没有异常温度。
他站起来继续朝北走。
穿过中域北门,穿过城外那片空场,一直走到极北冰原南缘那片荒滩的边缘。
界门裂缝悬在荒滩半空三丈处,比他上次见到时宽了半尺,边缘的银灰色碎屑掉了不少,露出了底下更暗的材质。
裂缝口周围围了五名源帝,石台旁还坐着一名源皇,正在闭目调息。
石台上的界石是新摆的,表面还有打磨过的痕迹。
李衍道走过去的时候,那名源皇睁开眼站起来,看清是他便让开了位置。
李衍道没有靠近界门裂缝,站在五丈外看了一眼那道缝。
缝口里的灰气比上次少了一些,不是被压制了,是他感觉到那边的输出变慢了。
灰白长衣神王没有在持续往这边送东西,缝口是静置状态。
他在荒滩边缘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缝口的输出节奏没有变化,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碰上了从南面过来的陆源尊。
陆源尊骑着一匹短鬃灵马,马背上驮了两卷文书,见了他勒住马:“北营那边今早送来一份记录。
昨夜子时前后,旧裂口三块界石最东边那一块底部霜色变淡了一小片,两指宽,到寅时又自己恢复了。”
“查过界石本身了?”
“查了。表面没有裂纹,底部的符文也亮着。
秦源皇上午去看过,说可能是地脉里的余气渗上来了,不是界石出了问题。”
“再观察三天。”
李衍道说,“如果每天子时都淡,就不是余气。”
陆源尊应了一声,夹了夹马腹往荒滩方向去了。
李衍道继续朝南走,走回中域城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长了铺在城外空场上。
他拐进城西的巷子,沿着之前花根爬过的那几条明沟挨条走了一遍。
银草灰水洒过的沟底泛着浅白色,沟壁上的青苔没有发黑,水底干净,没有细碎的黑点浮着。
走到最后一条暗渠出口处他停了一下,蹲下去用手探了探渠口的泥,手指插进土里两寸深,摸到的温度是正常的凉。
他回到旧义庄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枯枣树影子横在地上,东厢房的门还敞着,窗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微光。
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进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指上残留的一点凉意。
那是从城西暗渠口泥里带上来的,已经散了大半,只有指腹最前端还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黏滑。
他搓了一下指尖,那股黏滑感不是泥土的湿,是另一种东西。
“三生。”他低声说。
器灵在他身侧显化出来,薄薄一道影子:
“感觉到了。城西那截暗渠出口的泥里有花根渗过的痕迹。
不是新渗的,是旧的。
但那个位置不在井口附近,在城西最南端的那条暗渠出口,离枯井隔了三条街。”
“旧痕多久了?”
“看颜色和湿度,至少是三个月前留下的。”
三生说,“三个月前花根缩回去之前,有一截细须沿着暗渠走到了最南端那个出口。
后来缩的时候那截须断了,断口留在泥里没烂透。”
李衍道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断须现在还带黏滑。这根须当时有活气。”
“有。但断了之后就死了,现在只剩表皮那一层还没烂完的粘液。”
“查一查那条暗渠朝南延伸的方向。
看它最终通到哪里。”
三生应了一声,影子淡下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重新浮出来:
“暗渠往南走到底是一段填埋过的旧河道,旧河道在地底下继续朝东南方向延伸,经过的地方都是老城区。
那条旧河道一百多年前就被填了,上面盖了房,地脉在那一段是最浅的。”
“花根当初往下扎的时候知不知道那里有旧河道?”
“那截断须的方向是朝着旧河道去的。应该是知道。”
李衍道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枯枣树影慢慢变长变暗。
城西的地脉最浅处在旧河道那段,一百多年前被填的旧河床,土是松的,源力层薄。
如果花根当初选的不是枯井那条线而是旧河道那条线,它早就能沿着填过的河床一直爬到中域城墙根下了。
他走进东厢房,在屋中坐下,闭眼沉入神国。
水界珠近顶处那团灰云还在转,比他出来之前多转了两圈,颜色又深了一线。
三生跟着他进来,落在他面前:“需要我去翻旧河道那段地脉吗?”
“先不急。”
李衍道说,“你那边的界源气还能攒多少用多少?”
“每天半缕是定数。如果不用,攒到月底能有十五缕。”
“从今天起,攒下来的界源气不要全存进罐子里。
分一缕出来,每天用半缕试一条旧河道。
从城西最南端那段暗渠出口开始,沿旧河道走向往东南方向探。
每天探一段,探完当天就用掉那半缕。
如果第二天探到昨天探过的地方有变化,再告诉我。”
三生点头:“可以。每天半缕够探一小段,一个月能把整条旧河道探完。”
李衍道睁开眼。
神国之内九大核心区域的新属地边缘他已经站了很久了,永生森林的树根在那片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根间的间隙里长出了细密的青苔和矮草,颜色嫩绿,带着刚生的样子。
弱水之渊漫到新地上的那一片水已经有了浅浅波纹,水边趴着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青壳小虫在吸水。
万剑峰底下的新剑林里插着十几柄还没完全成型的剑坯,铁骨云月初放进去的,剑坯上的符文还没刻完。
他蹲下去摸了摸新地上的草。
草是活的,嫩叶背面有细小的气孔在呼吸。
神国里可以进人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起身朝万剑峰方向走。
万剑峰底下的剑林旁边有一片空地,空地平整,没有杂物。
他站在空地上感知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法则运转情况。
金系法则在剑林区域最浓,靠近弱水之渊的方向会掺进来一些水系残余,但中心那片空地周围金木水土风雷时空轮回的气息都能渗透进来,不算偏。
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容得下三五个人盘坐。
圈内气息和他进来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