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李衍道在旧裂口旁站了片刻,掌心那枚淡金碎片依然烫着,隔着一层源力护着,热度仍往骨头里渗。
小七把李法曈扶到界石旁的矮台上坐下,四旺蹲过去给他缠手腕上的灰痕,灰痕细如发丝,一路从手腕爬到小臂中段,像埋了根会动的黑线在肉里。
铁骨云站在两步外,半片碎甲还挂在肩上没卸,左臂的灰痕比李法曈的粗两倍,深的地方已经见了骨色,她却没出声,只把巨剑往地上一插,靠着剑身坐下。
陆源尊从裂口东边的石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温过的药酒,没说话,先给铁骨云递过去。
铁骨云接过来灌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把酒壶还给陆源尊,低声说谢。
李衍道看了一圈,把碎片收进神国内,虚握的手慢慢松开。
他走到李法曈面前蹲下,看了看那道灰痕:
“你用了三次轮回初光,这条胳膊得歇几个月。
偏房不用回了,去药王域住。
四旺的丹塔有静室,适合养。”
李法曈靠在界石上,脸色仍白,眼睛却还亮,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灰痕:“这东西不深。
再养两天,还能再用一次。”
“一次都不行。”
李衍道说完站起身,转向陆源尊,“城西那条暗沟今天再筛一遍,用银草灰过水,别漏。
界石那边派人轮值,三人一班,每班两个时辰,别让任何人靠近裂口。
血照巡旧宫,让他少往码头上跑,海里的东西最近不安分,他带几个人就够了,人多反倒招眼。”
陆源尊点头,把药酒搁在石台边上:
“项天齐在北营已经换了三批轮值的人,他自己守在裂口东边那排旧仓里,带了七天的干粮。
玄冥今早去裂口南面看了一眼,说北边的雾比昨天淡了一线,淡得很慢。
他没多待,看完就回来了。”
“淡了就是淡了,慢不怕,怕的是不动。”
李衍道朝旧裂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裂口横在极远处,灰气已经退到三块界石以外三丈远的地方,石底压出的霜色铺了满地,在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像盐。
他回过头,“告诉玄冥,不用每天去看。三天一次足够。看多了反而容易让人摸出规律。”
陆源尊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小七从矮台边站起来,身上的衣甲几处被灰雾蚀得发暗,手指里那三枚火晶已经用完了,指缝间还留着一点火线烫过的余温。
她走到李衍道身边,没问碎片的事:
“那滩上的灰藤全塌了。他花了三十年修的栅栏,这一夜就没了。下一个人来,得从头搭。”
“从头搭就是三十年起。”李衍道说,“我们有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后我们不会只有四个人出去。”
小七看着他,过了两息才说:“够的。”
铁骨云已经歇够了,从地上拔起巨剑,剑身上缠着的碎甲片落了两片在地上。
她活动了一下左臂,灰痕已经止住了往外渗的势头,只是颜色由黑转成了暗褐,像一道结住的旧疤:
“我回营房去换甲。北门那边要是缺人,我今晚去替一班。”
“不用。你养伤。”
李衍道说,“铁骨神族的血能自愈,你该回去躺一晚。”
铁骨云扛着剑往外走了两步,听了这话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脚下没停,走出了裂口范围。
四旺把李法曈手腕上的灰痕用界源砂压了一圈,那灰痕像被按住头的蛇,不再往上蹿。
他把李法曈从矮台上扶起来,朝药王域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口井今早我去看了。
花根没动,还是缩着的。
不过井壁内侧有几道新裂纹,不深,指甲盖都塞不进去,但比上个月多了三条。”
李衍道说:“裂纹从哪里起的?”
“从井底往上数第三块砖的位置,朝东面扩。”
四旺说,“不是花根撑的。
像是地脉自己松了。
那片地脉被花根吸了几十年,土里的源力薄了,砖石没了底力就开始裂。”
“知道了。”
李衍道说,“你送完法曈,去城西地脉最浅的那段看看。
裂口那边堵住了灰气进来,地脉短时间里吃不到外头的东西,可能会缩。
缩了就容易空,空了就容易塌。
要是发现哪段地脉颜色发白,拿界源砂拌水灌进去,一次灌一桶,别多。”
四旺应了一声,扶着李法曈走了。
小七没有走。
她站在李衍道身侧,等陆源尊和项天齐的人把裂口附近的杂物清完,才开口:“碎片要多久才能融进去?”
“不知道。”李衍道说,“上次六块碎片融进去用了七年。
最后这一块被灰线封了太久,里面可能还留着灰部神王的国印残痕,得先清干净才能接上。
快则三五日,慢则一两个月。”
“我守裂口。”小七说,“你这几天不用管外面的事。”
李衍道看了她一眼。
小七的语气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但李衍道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期间谁来都不放过去。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天光从裂口东面的云层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界石铺出的霜地上,泛着白。
李衍道转身朝旧义庄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旧义庄的院子比上月更静了。
那口枯井在院子正中偏西的位置,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压了三圈银草灰。
李衍道走过去蹲下,把石板挪开一条缝往里看。
井底的花根缩成一小团,黑得发沉,像颗干透了的瘤子。
井壁上确实有几道新裂纹,很浅,从井底往上数第三块砖的位置起始,朝东面斜着延伸了不到一掌长。
他看了几息,把石板盖回去,进了东厢房。
厢房里没有灯,窗子用旧布帘挡着,光线进来就剩下一团昏灰。李衍道在屋中坐下,闭眼沉入神国。
神国在他体内铺展开来。
九大核心区域各自运转:
万剑峰上的金气凝成细针状的薄雾,
永生森林的枝叶间缠着青色的木灵光,
弱水之渊水面极平,没有一丝波纹,
涅盘火山口吞吐着暗红的热浪,
不灭岩城的石墙泛着土褐色的厚光,
裂风峡谷的风声在谷底来回撞,
万雷天池里的雷光时明时灭,
时空迷宫的核心处有几道银弧缓慢地转动,
轮回之井的井口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衍天镇世印的界灵在神国中域的空中浮着,一团青光,形状模糊,像一团雾塑成的轮廓。
它看到李衍道进来,便从空中落下来,绕着李衍道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里带着些急切,像一只认出了主人的老犬。
水界珠悬在神国正中偏上的位置。
六块碎片已经彻底融为一体,珠身润泽,泛着水蓝色的光,三生正在珠内深处盘坐,闭着眼,周身有水纹一圈圈往外扩。
珠体表面有一处缺口,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粗糙,颜色比周围暗了几个色度。
李衍道把最后那块碎片从掌心托出来。
碎片离了肉身,散发的热度不减反增,淡金色的光在暗下来的神国里格外显眼。
三生睁开眼,从水界珠深处浮上来,穿过珠壁,落到李衍道面前。
器灵比上次见时凝实了几分,面容已经能看出五官轮廓,只是眉目间还带着一层薄薄水雾,像隔着一面刚擦过的玻璃在看人。
“最后一块。”
三生说,声音不高,却在整个神国里传开了余响,“被灰线封了至少三千个神界年。里面的界源残痕很深,要清。”
“你能清?”
“能。”三生伸出手,指间凝出一缕水蓝细丝,“要借助镇世印的新世界气息一起洗。
我一个人洗要半年,两个人一起洗,三天。”
衍天镇世印的界灵又嗡了一声,飘到三生旁边,那团青光里伸出几道极细的银线,与三生指尖的蓝丝搭在一起。
两根不同的丝线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像两块薄瓷片敲在一处。
李衍道把碎片递过去。
三生接过碎片,手指一拢,蓝丝与银线同时缠上碎片表面。
碎片上的淡金光骤然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灰膜,灰膜上爬满了纹路。
“开始洗了。”三生说,“三天后你再来。”
李衍道没有走。
他在神国中域的空中盘膝坐下,闭眼感知水界珠的变化。
珠体内部那处缺口边缘,在碎片被蓝丝银线包裹之后开始发热,一股暖流从缺口处朝珠内深处渗去,顺着旧路往底处流。
珠内的七品源脉被暖流触及,微微震动了一下,脉口处涌出一团新的源气,颜色比旧源气浅一些,带着一点金色尾光。
第二天,那金色尾光比头一天亮了几分。
第三天清晨,三生手中的碎片已经褪尽了灰膜,原本暗淡的边缘变得圆润,光泽与水界珠本体的蓝光融为一体,像一滴水落进了水面,连涟漪都没漾起来。
三生把碎片朝缺口一送,碎片自行贴上去,边缘一合,严丝合缝,连裂纹都没有留下。
水界珠整个一震,珠身表面的蓝光猛地暴亮,又在一息之内尽数收回去。
珠内深处,七品源脉的口径扩了整整一圈,脉中涌出的源气浓稠得接近液态,流速比之前快了足有三倍。
源气沿脉道朝水界珠四壁散去,所过之处,原本已经稳固的灵植区域又向外扩了一截,几株七品神药在灵光中连抽了三片新叶。
然后空中开始出现灰线。
那些灰线极细极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它们从水界珠深处源脉的末端飘出来,顺着源气的流动方向漫到珠内的空域中。
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最后在水界珠近顶处聚成一团极小的灰色云絮。
那云絮不沉也不散,浮在半空,慢悠悠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