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部神王果然现身了。
他从一根灰柱后走出来,肩上披着半片极旧的灰甲,甲上全是裂痕,左肩那三道旧伤已被灰灯养得差不多了,只留了极淡的疤。
他看见李衍道,没有像上回那样笑,只把右手一抬,身后灰雾极重地一滚,又落下去。
他慢慢走到滩心那根明线前,背对着四人,拿手指极轻地拨了一下那根线。
线一颤,整片滩涂上的灰藤同时一缩,又缓缓舒展开来,像被顺了毛的野兽。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面上无笑,也无怒,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你们来早了。”他说,“花还没熟,门也没开。
急着来送死,也该挑个天黑透的时辰。”
李衍道往前走了两步。
灰雾在他脚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他问:“那花要多久才熟?是吃地脉,还是吃人?
我总得知道,才能在它熟之前动手。”
灰部神王轻轻“哦”了一声,像听见了极有趣的问题。
他抬起手,几缕灰线从袖中垂下来,落在地上,像几条被拖着的长虫:“花不挑食。
地脉也吃,人也吃。它现在不吃,是因为还没醒透。
等它把你那神界的地脉吃穿,它自己会开花。
到那时,你再来问,就没人能答你了。”
李法曈在后方极轻地拨了一下指间的丝线,一道极细的银光在灰雾中划出去,又极快地收回来。
他闭了闭眼,对李衍道传音:
“明线不是一根,是三股绞成。
他左手边那盏灯是新点的。
他上回被我们打散一回,这次用灯养着。
碎片还在老地方,埋得比上回更深。”
李衍道听完,没回头,只问灰部神王:
“你这滩上只有你一个?
外面的雾淡了,你不找些帮手。”
灰部神王笑了起来,笑得极轻极短,像旧布被风一下下掀着:“要什么帮手。
我是这里的地。你们踩着我,还得问我话。
帮手来了,倒坏了我的兴致。”
李衍道没再与他绕。
他手一翻,镇世印飞出,印中世界张开来,没有直取滩心,只在外围绕了半圈。
灰雾被那圈银光一照,如退潮般朝两边翻去,露出底下一片黑沙地。
灰部神王眉头极轻地一挑,抬脚往地上重重一踏。
数十条灰线从滩下同时窜出,如平地起了黑雨,朝李衍道四人扑来。
灰线来势极快,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每一条都有手腕粗细,表面浮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李衍道不退,只将镇世印往下一按。
印中世界的光如水银落地,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极快地铺开去,所过之处黑沙泛起一层银白。
灰线钻进那光里,像泥鳅入了冰水,先是乱拱乱扭,接着一根根慢下来,最后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化成灰,连痕迹都没留下。
灰部神王“咦”了一声,声音里有了一丝意外的味道。
他左袖一甩,滩下又升起一排黑石灯,灯盏不大,共九盏,一字排开。
那灯口齐齐朝外,喷出极浓极细的灰烟。
灰烟如活物,在空中结成一堵会动的烟墙,墙里浮出无数极小的黑点,密密麻麻朝四人压来,黑点聚在一起像一片会呼吸的云。
铁骨云先动了。
她单手提剑,剑尖在地上一划,人如离弦般冲了出去。
剑势极快,快得灰部神王只看见一道暗金横过来。
他抬手一抓,五根手指像从灰里长出来的钩子,正卡在剑身中段。
铁骨云不等他发力,剑柄一旋,剑身拧了半圈,那五根手指被绞得极响,指节发出脆裂的声音。
灰部神王手腕一缩,几滴灰血甩出来,落在地上竟如火星般烧出几个小洞,洞沿冒着极细的白烟。
小七从侧翼欺近。
她没有放火,只贴身过去,左手三根手指夹着三枚火晶,朝灰部神王后腰一按。
灰部神王似有所觉,整个身子朝左一折,如纸片般折出一个人不该有的角度。
火晶贴着他旧甲擦过,在半空“啪”地炸成三条火线,火线如蛇,反卷回来,把灰部神王左臂缠住。
灰部神王左臂一抖,灰气狂涌,火线被冲得明灭不定,火光忽亮忽暗,像风里的残烛。
李法曈的丝线到了。
三道银丝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脚边,无声无息地贴着他的靴面往上爬,已经缠到了膝弯。
灰部神王终于现出几分冷色。
他不再躲,低喝一声,背后神国雏形轰然撑开。
那神国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黑湖,湖中倒悬着千百条灰线,像冻住的雨丝。
湖心极深处,一枚极小极冷的光点被灰线层层裹着,如茧如瘤。
他站在那里,如湖面上的浮岛,灰藤与黑雾从他脚下一圈圈地往外扩。
整片滩涂都变成了他神国的一角,灰雾不再流动,像被定住了。
李法曈传音:“看到了。碎片在他神国里。
外头那些灰线全是他的触。不进去,拿不到。”
李衍道点头。
他再往前一步,镇世印脱手,印中世界整个撑开,如一方极亮极清的小天地,从头顶压下,将灰部神王的神国压得往下一沉。
那黑湖翻滚,灰线如千百条蛇一齐昂头。
李衍道就在这一瞬动了。
他身形极快,却不是朝灰部神王去,而是朝那黑湖湖面落去。
灰部神王察觉,反手朝李衍道抓来。
小七和铁骨云一左一右同时出手,小七连发九条火线,火线在空中交织成笼,把灰部神王上身缠住。
铁骨云一剑劈来,金石铸兵台神国随着剑势砸下,正撞在灰部神王左肩上,将他人震得退了三步。
李法曈把最后一根轮回初光也用了出来,那丝线极亮极细,从灰部神王胸口穿过,却未透体,只绕着他的神国核心极快地绕了七圈。
灰部神王身形一滞,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李衍道已没入黑湖之中。
黑湖里比外头更冷。
灰线如无数只冰手,从四面八方来抓他。
李衍道把九品神血全数鼓动,周身三千法则如薄甲般护住,灰线一碰到那层法则便往回收,像被烫了似的。
他朝那点冷光走,灰线在他眼前散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越往里,越黑,越静。
四周只剩下灰线滑动时细碎的沙沙声。
直到那点冷光就在眼前。
是一小块极不规则的淡金碎片,只有拇指大小,被几百条极细灰线缝在湖心,线头绷得极紧,像缝在布上的补丁。
他伸出右手,没有去扯,只把镇世印残光收于指间,用新世界的气息朝那碎片慢慢渡去。
碎片极轻地一震,灰线齐齐绷紧,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声。
李衍道又近一寸,将那点光按在碎片表面。
灰线像被什么从里面推开,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断口处冒出极细的白气,像被烧断的绳头。
碎片从湖心慢慢脱出,那一瞬,整个黑湖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猛地朝内一缩,又朝外一胀。
黑湖整个晃起来。
灰部神王在湖外狂吼,整片滩涂都开始崩。
灰柱一根接一根地歪倒,灰藤像失了牵线的网,成片地塌落。
李衍道反身朝上游去,那点金光握在掌心,极沉,极烫。
他冲出湖面时,灰部神王已半跪在地,神国雏形如碎了的黑幕往他身上坍,灰线从他身体里往外溢,又往回缩,像断了根的藤蔓。
小七、铁骨云、李法曈各守一方,三人身上都带着灰痕,却都没有退。
李衍道没有回头看,只低喝了一声“走”。
四人如四道影,在灰雾中划出极长的尾光,朝神界方向急退。
灰雾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
灰部神王挣扎着抬了抬身,终究没有起来。
他跪在坍塌的滩涂中央,神国已经碎了,灰灯灭了大半,剩下几盏也暗得如风中余烬。
他望着四人远去的方向,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灰符,捏碎。
符灰如一线极细极暗的烟,朝黑葵神界飘去,沿途灰雾自动让开。
王庭中,至高神黑葵睁开眼。
他抬了抬手指,殿中一盏小黑灯极轻地炸开,灯壳碎成几片,落在黑石地面上。
灰果裂了,果浆流出来,极苦极腥的气味在殿中漫开。
灰部神王在旧滩上浑身一僵,灰眼极快地暗下去,整张脸如风化千年的旧石,一片片剥落,先是从额头,接着是颧骨,最后整张脸都成了灰末,散在塌了半边的滩涂上。
灰白长衣的新神王在殿中极轻地躬身,腰弯得很低。
黑葵说:“去守滩。花未熟,别动。”
新神王低头应了,慢慢退出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极轻极远。
神界旧裂口旁,陆源尊和项天齐已守了大半夜。
三块界石全数亮着,霜色铺了一地。
四人穿入裂口时,李法曈几乎站不住,被小七一把架住,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面色白得没了血色。
铁骨云半边衣甲碎裂,左臂上缠着几道极深的灰痕,灰痕还在微微抽动,像活物。
李衍道走在最前面,步子稳,脚步却重。
他走到灯下,摊开手掌。
那碎片在掌心极静,极亮,像从神界本身撕下来的一小片天。
边缘不规整,断口处泛着淡金的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旺赶上前,把一早备好的药和界源砂递过来。
李衍道没接,只望着那碎片,低声说:
“该还的,都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