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葵神界王庭的灯火极暗,暗得连脚下的影子都看不分明。
出列那人站在殿中央,灰白衣袍无风自动。
至高神黑葵没有追问,只微微抬手,一朵极小的黑花从冠上落下,慢慢飘到那人面前。
花只有指甲盖大,花瓣五片,黑得发亮,边缘泛着一圈极暗的红。
那人双手捧住,像捧着一块极轻的炭。
“这花怕神界的光。照得多了,会枯。”他说。
“所以种下去以后,要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至高神的声音落下来,像九座倒山同时低语,“本座给你一条线,你顺着旧线进去。
花若开,便是新的门。
花若谢,你也不必回来了。”
灰衣人把花收入眉心,转身走出王庭。
倒山外,虚空像一口没有边的黑井。
他踏空而去,身后二十多位神王的影子一点点被黑雾吞没。
王庭重新静下来,只有那顶黑葵冠上的花瓣在无风中极轻极轻地颤,像在数着日子。
神界这边已过了数十载。
时间如流水,可神界的时间从未像现在这样值钱。
药王域的丹塔每日炉火不熄,界源司的界源草收了一茬又一茬,旧裂口外的阵线也在一点点加固。
李法曈是在一个极静的黎明开始冲关的。
那天风小,后山的铁蜡木叶子上还挂着露。
他坐在新世界东岸的一处石台上,面前是海,背后是新生的草坡。
时空日晷神国在身后慢慢展开,银紫色光纹如极细的水流在石台周围盘绕。
小七在远处替他守着,谁也不让靠近。
四旺每隔半日送来一碗清心水,放在石台一角,不吵他。
他冲关冲得很慢。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旁人都急,李衍道反而叫大家别催。
他说:“源帝不是撞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法曈修的是时空法则,本来就不能硬来。
慢慢熬,熬到神国和那方天地一起出第一口气。”
果然,第五年,李法曈忽然不再动了。
他像和整座新世界的晨昏合在了一起。
风来他不觉,雨落他不避。
石台上长出极细的青藤,爬过他的手背。
新世界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像替他披了层银衣。
第十年,金银双色光从他体内缓缓透出,映得东岸像同时升起了日月。
他睁开眼,长吐一口气,像把前尘旧伤都吐了出去。
源帝成了。
小七和铁骨云先后也开始冲关。
小七是在涅盘火山前坐下的。
那里是新世界里最热的地方,山体半红,空气里全是火星。
她整个人被金火裹着,像一尊从火里生出来的神像。
凤凰神血在她体内不停烧,又不停生。
她花的时间短一些,却更凶,有几回连身后的凤凰虚影都散了。
李衍道亲自去山前守了三夜,不让任何人惊扰。
铁骨云则选了一块极冷的黑铁荒原,把剑插在身前。
金石铸兵台神国完全展开,像一座浮在荒原上的铁城。
她让神国一次次崩碎,又一次次重铸。
四旺后来去送药,回来说:
“铁姑娘那地方,脚印都没乱一个。
就是天雷和地火轮着打,她没动过。”
又过了数年,二人相继突破。
药王域里道喜的人来了又走,李衍道只叫人把酒和药都摆到外城,大伙自己吃喝,别来扰人静修。
四旺的突破要晚一些。
他没有冲源帝,先推到了源尊巅峰,在丹塔里炸了三炉六品丹。
柳三被那动静惊得差点把火钳掉进丹炉。
四旺从炉后出来,满脸黑灰,只说:“急了。再来。”
他后来又试,慢慢把丹道法则和自己的世界树神国揉在一起,像在炉中养一株新树。
李法曈看完他炼的一炉“破境凝神丹”,对李衍道说:
“这丹能让源尊巅峰在冲关时多一两分清明。
神界再出一批源帝,真能靠他这手。”
李衍道点头:“让他炼。需要什么,公库给什么。”
神界这边蒸蒸日上,黑葵神界来的那人也没闲着。
他早已到了神界外沿。
旧线太细,他不敢硬钻,只把身子缩成一线极淡灰光,顺着灰石与旧裂口之间那一丝旧气,像水从墙缝里渗。
进去时,神界正在下雨,他落在北方一片很旧的林子里,浑身是泥。
眉心那朵黑葵还裹着,极细地喘。
他找了块大石坐下,把神界的天望了望,说:
“果然还活着。这地方,也配让大人们等那么久。”
他不敢在北方多待,养了半日,化作一个极普通的散修,朝南走了。
他一路走得不快,像真在游历。
碰见灵田,也会蹲下来看。
碰见神庭巡所,也会进去讨碗水。
没人多看他。
他长得普通,说话也极平常。
有时坐在路边和几个种地的老修士聊天,聊的年景、收成、灵稻价,都对得上来。
他早就把神界的事摸过几遍。
灰袍与紫袍虽然死了,可他们当初传回去的那些资料还在。
他像一页旧书里新长出来的字,早就照着神界的样子写好了。
终于,他到了神庭中域。
中域如今极热闹,新建的坊市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
天工域的飞舟在云里走,百战域的兵甲在城外换防。
他混在入城的人流里,像一粒沙混进沙堆。
守城的人看他一眼,问:“哪来的?”
他答:“北边旧林子来的散修,想寻个种地的活。”
守城的军士说:“城西有空地,去界源司挂个名。”
他道了谢,提着破包往里走。
没人看得出,他眉心深处那朵黑葵正把根极慢极慢地往他神魂里扎。
到了城西,他真去界源司挂了名。
因着神庭正在扩地,他这种有修为又能吃苦的散修极好安置。
分给他的地不大,在城西头道渠旁。
他每日下地,夜里回去打坐。
那朵黑葵在他意识深处慢慢长大,像极细极细的藤,顺着他五感往外探。
他借着这花,能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那根灰线在神界地底极轻地响,像有人在墙外敲了敲。
“还差几年。”
他低声对自己说,“花根一成,就让这满城的人看看,什么叫夜开花。”
神界这边,李衍道也知道外头有什么在动。
李法曈在突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旧祠地宫那条线重新炼成了一道极长极细的时空标记。
那线若有人碰,他就会醒。
小七和铁骨云也轮流在神界与神界外沿巡查,却都没找到那个从旧线缝里钻进来的人。
那灰衣人藏得太好,像一滴墨化进了夜。
李法曈说:“他一定在神庭中域里。
我能感觉到,有根很细很凉的东西正在地下慢慢长。”
李衍道问:“像旧气,还是像界外灵光?”
李法曈说:“像花。”
“花。”李衍道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个字。
他说,“那花不开,就找不着。
但等它真要开,根便藏不住了。
你让血照和阎把神庭中域的水渠、旧井、老庙全筛一遍。
花要水,要阴,还要人气。
盯这些地方。”
李法曈点头去了。
小七没走,她问李衍道:“你什么时候再冲一冲?
现在族里源帝都有了,你若能到源帝后期乃至巅峰,出了界外我们跟在后头,也算有底气。”
李衍道说:“快了。
等四旺那炉破境凝神丹出了,我就闭关。”
小七听了,不再多话,只把新世界海边新摘的一小篮灵果放在他手边。
四旺那炉破境凝神丹,炼得极不容易。
他要的不是普通六品,而是能助源尊巅峰冲击源帝的准七品。
主药是界源草最饱满的穗花,银草根茎,外加旧宫井水蒸出的灵露。
混沌笼炉里时间加速放缓了六倍,每一味药入炉都要等足时辰。
他连守了九十多天,出丹那日,丹塔上紫气成云。
柳三仰头看了半日,说:“这丹有龙气。”
四旺揭炉一看,出了三枚。
两枚淡金,一枚银紫。
银紫那枚刚出炉,整个药王域的人都闻见了香。
他手都抖了,把银紫那枚捧起来,说:
“这枚给李衍道。他该冲最后一步了。”
李衍道是在新世界的海心开始闭关的。
那地方水深极静,海天相接。
他坐在水面上,镇世印浮在头顶,印中世界与他神国完全交叠。
天地随他呼吸明暗,海水随他念头涨落。
他体内三千法则早已圆满,可要把它们全数炼成一根。
像把满天星子收进一盏灯里,还得让灯不灭。
他做得极慢,像在磨一块看不见的镜。
镜面越亮,印中世界越宽。
神界的天色也随他呼吸,一明一暗。
他闭关这些年,神界的人没一个偷懒。
血照和阎把神庭中域翻了好几遍,终于在城西一条被荒草盖住的旧渠边,发现了一小片极奇怪的黑泥。
那泥不臭,反而有股香,像花烂在泥里。
血照用神血一探,血珠像被什么吸住了,往泥底钻。
他脸色一变:“这土会吃神血。”
李法曈闻讯赶到,用时空法则顺着泥追下去,直追到城西一片极老的义庄后面。
那义庄早荒了,屋后有一口枯井。
井壁里伸出几根极细极细的根,不是草根,不是树根,是花根。
根上生着极小的黑点,像夜里的露。
四面被半人高的灰茅围住,井口压着三块烂门板,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堆出来的旧柴。
阎带人把茅草清了,又把门板抬开,一股又湿又凉的香气从井里漫上来。
那香极淡,像很多年前有人把花埋进土里,烂了,又渗出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