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法曈没走,就住在旧祠旁边的偏房。
他每夜起来三次,沿着地宫入口的石阶下去看一遍。
那枚灰石还在。
半嵌在旧道尽头的墙上,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又像是被人后来塞进去的。
它每隔一段时间便亮一下,不热,也不响。
可那光极冷,冷得人从骨头里往外泛酸。
小七第三天夜里跟着他下去。
她站在石阶最下面,朝那灰石看了一会儿,说:
“它不是在发讯。是在等讯。
像一口挂在墙上的旧铃,只等外面有人扯线。”
李法曈点头,蹲下来,借着涅盘火的光照那灰石。
灰石表面有极细极细的纹路,像无数条从中间向四周爬的小虫。
其中一根纹路从墙里延伸出来,朝地宫更深处去了。
他用时空法则裹住那根线,慢慢往外引。
线极长,像从墙根一直长到地底旧脉里。
李法曈顺着它走了百余步,到了地宫最深处一扇塌了半边的石门前。
石门后头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暗河,河床上铺满黑色碎石,正是旧气最喜欢待的地方。
那根线伸进暗河中央,没入一块半人高的灰岩中。
灰岩上满是蜂窝般的小孔。
小七举火一照,那些孔里都亮起极微弱的紫光,像一群藏在石缝里的小眼睛。
“就是这东西。
黑葵神界当年不单派了人进来,还留了条旧线。
这条线一头连着旧裂口,另一头通到外头。
灰石不过是线头。”
李法曈把石门轻轻掩上,又布了层空间封印。
两人退出来时,天已微亮。
血照在祠外等着,见他们出来,便问:
“叔父的事,算清了吗。”
李法曈说:“他的身子是我们送走的。
他最后说别让他再回去。我应了。
灰石下面还有条更老的东西。我们得报上去。”
李衍道当夜就到了。
他没进血翼祖地,只在山门外一处旧亭里等。
李法曈和小七带着他去了地宫。
李衍道在灰石前站了极久,最后用手掌虚虚地按在石面上,闭眼感应。
灰石每亮一下,他的指尖就轻轻一颤。
片刻后他收回手,说:“这线没断。
对面有东西在慢慢收。
像钓鱼的人,隔着一片极宽极黑的海,慢慢收手里的线。
我们不能再让它把更多的旧气拉进来。”
“线头已找到。就在暗河中央那块灰岩里。
我试过拔,拔不动。那东西像长在神界旧骨上。”
李法曈说。
“拔不动就先顺着它摸回去。
它既能从外面把旧气送进来,我们也能从它身上,反推出黑葵神界的方位。”李衍道说。
他当日便把灰岩和旧线的事记下,又用镇世印摄了一点灰石表面的旧光,拿回药王域。
四旺和柳三连夜用丹火试,又布了个小阵,发现那旧光和旧裂口外头的虚空乱流同源,只是更纯。
李衍道将旧光放入新世界,新世界东边的海面极轻地起了一圈涟漪。
器灵从水里冒出头来,朝北方“呜”了一声。
李衍道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心里有数了。
三日后,李衍道在药王域内城把众人都叫了来。
秦源皇、项天齐、陆源尊、四旺、李法曈、小七、铁骨云、柳三、血照,还有几个新军里的老人,坐满了一厅。
李衍道把黑葵神界的方位推演结果说出来。
他说:“那地方在神界北偏西,隔着两层旧虚空,极远。
我源帝修为能出去,但想长时间停在界外,难。
外头没有源力,全靠自己体内的底子。
换作普通源帝,出去不消月余便要耗尽。
我不同。
我神国里有新世界。
等神国再完整一些,它自己能摄住虚空里的散气,转成源力。到那时,我在外面飘几万年也不是问题。”
李法曈没等他说完,先开了口:
“现在就去,还是太急。
就算你一个人扛得住,外头要是有黑葵神界的神王守着,到时候连个接应都没有。
族里没有第二个源帝。
你在界外,我们想帮你,也伸不过去手。”
小七也说:“再等一等。
法曈和铁骨云都已在源尊后期。
四旺这些日子说,界源草结籽了,能炼几炉极好的突破丹。
你再助一助,族里出第二个源帝不慢。”
四旺点头:“材料有。
时间也够。
就是差人。
要有人能在外面与你轮替,哪怕只替你撑半日,也能救命。”
李衍道点头:“行。都这么说,就等。
但有一条,不能拖成闭关千年。
那根旧线还通着,外面的东西不会等我们慢慢来。
我给你们三百年。
三百年内,谁有把握,先冲源帝。
冲不上来的,至少把境界推到源尊巅峰,把后路和界门的事备好。三百年后,我要出界。”
众人齐声应了。
秦源皇说,天工域愿再让一步,把压箱底的几炉好材拿出来。
项天齐拍着胸脯说,新军里一些好苗子也该逼一逼了,不能总让前头几个老的挡着。
陆源尊没多说,只讲神庭公库会全力配合。
血照也道,血翼神族可再出一些高品神血,供炼丹用。
李法曈最后说:
“我会趁这三百年,把旧祠地宫那条旧线盯死。
若黑葵神界那边先动,我们就得改主意。”
李衍道看着他,说:“好。你盯线,我陪他们冲关。”
神界这边重新静下去。
药王域的丹塔日夜不熄,界源司的草田又扩了几圈。
李衍道没有再闭长关,而是把大半时间用在新世界。
他把最后得来的旧光和旧线残痕,一点点从新世界海面上剥掉,又用五块碎片把东边的海和天补得更稳。
那方世界慢慢真有了几分神界的意思。
有时他站在海边,能看见天上有极小极小的云,云影落在水面,一晃一晃。
器灵跟在他身后,已经会说好几个字了。
它有时指着天:“云。后面还有。”
李衍道笑:“后面是神界。”
器灵偏头,像听不懂,又跑开去追浪花。
与此同时,远在神界之外的黑葵神界,却是另一番光景。
黑葵神界的王庭建在九座倒悬的黑山之间。
那九座山不是山,是九段被炼化的旧界骨,从天上垂下来,山尖朝下,像九根巨大无比的黑牙。
王庭就在最中间那座倒山之上。
殿内没有墙,四面皆是虚空,虚空里浮着一排排极暗的灯。
灯油是界外一种黑葵的花汁,烧起来没有光,只把黑暗照得更深。
至高神黑葵坐在大殿最上方。
他很高,很瘦,穿一身极宽大的黑纱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由七片黑葵花瓣编成的冠。
那冠极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极深的眼眶。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片缓缓转动的灰色旋涡。
殿中站着二十多位神王。
他们有的如人形,有的像兽,有的只剩一团极淡的影子。
每一个都极安静,像早被黑葵界里的漫长光阴磨平了性。
“距离当年发现那太初神界,已经过去一万多年。
灰部进去的人,两个,一个叫灰袍,一个叫紫袍。
你们没有听错,他们还没回来。
本座等了又等,连他们最后一点命线都断了。
灰袍死了。
紫袍估计也快。”
至高神开口,声音像从九座黑山深处同时传出,空洞而冷。
殿内无人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最前面一个穿黑袍的神王才慢慢道:
“命线已断,紫袍就算还有分身在外,也回不来了。
神界里那点旧线,还是灰部当年留的。
我们若要再进去,得靠那条线。
可那条线太细,只够送进去一两个凡人级的魂。
真正要撕开一道门,不行。”
另一个神王接过话:“不如等。
那方神界若真有人把水界珠收了,还在养新世界,那它就不是我们要不要进的问题,是它会不会自己把门打开。
一维神界要升成二维,会有一场极大的界变。
到那时,神界壁障会自己变薄,界门自现。
我们守在外头,总能等到那一下。”
“等?灰部的人死前传回的最后一丁点消息,说那新神界还没成。
可那叫李衍道的人,手里已经捏住了神界根基。
再等,他便真成了界主。
到那时,门是开了,可我们未必能踏得进去。”
一个形貌如老树的界外神王说。
“那就送个能进去的人。
不要强攻,也别再派灰部那类东西。
那地方排外,可如果以他们自己的法则做壳子,混在他们的神庭里,把旧线从里面加粗,便能将大人们一个个接过去。”
又一个声音从最末排传来。
殿内又是一静。
至高神黑葵眼眶里那两片灰旋越转越慢,最后像凝住了。
他偏了偏头,看向下面:
“你们谁去。”
一时间,竟没有人应。
过了极久,才有个人从末排出列。
那人形貌普通,穿一身灰白长衣,和当初进入神界的灰袍有几分相似。
他极轻地说:“属下去。我带一朵黑葵进去,种在他们神庭中域的地底。
只要花一开,就不用我们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