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沉默片刻,忽然道:
“此计过后,你我便再难在神界待了。”
“那就不待了。等大人们过来,这地方以后就是我们的猎场。”
紫袍说着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压住,像怕被人听见。
他抬头望天,银紫异象已慢慢淡了,可天边还有极浅极淡的一圈,像睁开的眼睛慢慢合上。
当夜,神界数个地方同时传来极轻的空间异动。
李法曈在药王域中猛地睁开眼,时空日晷神国如被什么刺了一下,自行从体内浮出。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抓住一缕界外气息,那气息像一根被风从极远处刮来的蛛丝,又细又轻,却极清楚。
“他们动手了。”
他飞快起身,朝外走。
阎从阴影中现身,手里捏着一份还热着的传讯玉简,说:
“东海有波动,神庭新军营地也有。
另外,西南边陲和北地都有人回报,说夜里看到异光。”
李法曈没停步,只道:“通知秦域主和项域主,四城齐查。
不抓人,先找节点。
他们一定是要往外面送消息。”
药王域内城,四旺也睡不着,把李法曈的话记下来,马上让柳三带人守丹塔,又让人守住水界珠入口。
他知道李衍道还在里面。
那方新世界刚刚成形,像刚出壳的幼鸟,经不起半点风。
李法曈带着小七和阎连夜出城,分头去东海和神庭新军。
铁骨云则带人去了北地。
众人心里都极明白,界外的人来了。
不,不是来了。
是一直没走。
神界天空中的银紫异象终于散尽。
夜风从极远处刮来,带着极淡的腥味。
李衍道仍盘坐在光阴树下,周身三千法则如数万条极细极亮的光蛇缓缓缠绕。
新的神界雏形在他头顶微微铺展,像一片被人刚刚展开、还带着潮气的新画卷。
他还没醒,可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做了什么极长极长的梦。
......
神界的天还没完全亮,李法曈已经站在东海岸边。
海风极冷,从极远的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极腥极咸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海里翻过身。
他身后只跟着三个暗哨,都是阎手下还能动的老人,人人身上贴着遮蔽符,像几块不起眼的石头立在礁石后头。
远处灰蒙蒙的海雾里,一点暗红色的光极轻地闪了一下,又灭了。
“是北边第三个节点。有人在那里动过。”
李法曈没有回头,只把右手轻轻一抬,时空日晷神国在掌心浮现出来,晷针极轻地转了一圈,指向西北。
他二话不说,带人朝那方向掠去。
雾很大,海边的沙地又软又潮,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几人在雾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露出一片极荒的旧滩,滩上到处是发黑的船木和锈烂的铁链。
空气里那点异样更浓了,像有人刚在这里烧过极薄的一层纸,灰还热着。
一个暗哨在滩涂上摸到半只黑色阵盘,已经碎成了好几块,断口处冒着极淡的灰光。
李法曈接过来,用时空法则探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不是我们神界的阵盘。是界外灵光催动的震动阵。
有人在这里敲过神界的壁障,想从外面听见。”
“人走了?”暗哨问。
“没走远。他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这阵盘是临时拼的,还很生,布阵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李法曈收好碎盘,朝东侧崖壁望了一眼,低声道,“那边。三人包抄,别让他跳海。”
三人闻声散开。
李法曈独自朝崖壁走去,刚走出十余步,崖壁下的石头缝里忽然窜起一道极淡的紫影。
那东西极快,像一道贴着地面游走的闪电,直往海里冲。
李法曈早有准备,右手往前一送,一根银紫色时空丝线如箭射出,钉在那紫影正前方。
紫影猛地一顿,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又朝左折去。
两名暗哨从雾中扑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最后一名暗哨从礁石后翻出,手中影刃直取那紫影后心。
紫影不退反进,竟用后背硬接了一刀,身体被斩成两段,却断而不散,前半截继续朝海里蹿。
李法曈皱了皱眉,一掌拍出,时空法则如一片极薄的纱罩下去,将那半截紫影整个封住。
那东西在纱罩里拼命扭动,最后显出人形来,正是个穿紫袍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类。
此时他半截身子还在,下半截却已化成极淡的紫气,被海风一吹便散了。
他抬头看着李法曈,脸上竟不害怕,反而极怪异地笑了笑。
“李家的人,鼻子倒灵。
可惜你们只抓住一个没用的。
本座分身三千,这条命丢了便丢了。”
他说罢眼睛一闭,整张脸飞快干瘪下去,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李法曈再想封他神魂,已经来不及了。
那分身从里到外炸成一蓬极细的紫灰,落进海里,连渣都捞不起来。
“断尾求生。这紫袍修士只派了分身过来,本尊还在暗处。”
李法曈对赶来的暗哨说,“立刻传讯给阎,东海节点已废。
让他去神庭新军营地看,我担心那边的人已经得手。”
他猜得没错。
神庭新军营地那边也出了事。
一个不起眼的随军阵法师半夜撬开营地北侧一处旧阵基,把十几枚界外灵光,编织成的软针插进神界壁障的薄弱处。
那些软针极细,细得连营里的防阵都没反应。
等项天齐带人赶到时,壁障已被凿出极细极细的一丝痕迹。
那痕迹不如极北裂口万分之一,可到底还是被从外面“听”到了一点。
那阵法师被当场拿住,眼看来不及逃,竟也学着紫袍分身的样子,将自己烧成了一堆灰。
“这都什么人啊,命不要了。”
项天齐看着地上一摊人形灰烬,眉头拧得极紧。
他这些年没少和界外余孽打交道,可像这样把自己当一次性玩意丢出来的,还是头回见。
他越想越恼,把地上的软针一根根拔出来,用随身的神血逐根捏断,又叫人把营地周围翻了个底朝天。
小七去的是西南旧栈。
那里荒废多年,满是杂草和废墟。
她在旧栈最深处找到一个极小的石龛,里面摆着一截极细的紫色蜡烛。
蜡烛已经烧去大半,蜡油和灰烬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异香。
她用涅盘火将石龛里外烧了一遍,连地下的土都烧焦了三尺。
灰袍修士的分身没有出现,只留下这截蜡烛。
小七回去后对李法曈说:
“那不是蜡烛,是界外灵光加神界修士的血做成的信香。
点上之后,能在神界壁障上留味。
外面若有人经过,就能顺着味儿摸回来。”
“他们果然在找路。”
李法曈把话接过去,“东海是敲壁,神庭新军是钻眼,西南旧栈是留味。北地估计更麻烦。”
北地是铁骨云去的。
她带着三个李家源皇昼夜不停,赶到极北冰原边上的旧神城。
那城早已废弃,可底下还留着极北大战前的几条旧阵脉。
铁骨云在城下找到一圈新刻的符文,刻得极浅,像用指甲在冻土上划的。
符文半圈是神界文字,半圈是界外灵纹,中间嵌着几片极薄的骨片,骨片上还沾着血。
铁骨云用剑将整片地面全掀了,把那些符文和骨片烧了个干净。
可在最深处,还留下两个极小的孔洞,那孔洞极深,不知道连着哪里。
她用剑探了半日,也没能探到底,只能先用金石法则把洞口封住,又留人守着。
消息陆续传回药王域。
李衍道还在水界珠里闭关,没有出来。
四旺一边处理各地送回的证据,一边让人把神庭新军营地外头也加了三层巡阵。
陆源尊从神庭中域赶来,看到那些界外灵纹和骨片时脸色难看极了,说:“他们不是今天才动的手。
这些节点少说也准备了数百年。
我们一直盯着旧裂口和几处古地,哪知道他们连这种破地方都埋了线。”
李法曈靠在门口,说:“分身三千。
这说法不是紫袍吓唬我们。
界外的人魂体特殊,能把一个完整神魂切碎成许多片,塞进不同躯壳里。
一具分身死了,只是丢一片魂。
本尊还在,就能继续分。
我们现在抓到的这些,恐怕连他们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整个神界的人都查一遍。”
项天齐坐在院子里,身上的甲还没脱,脸上杀气未退。
“查不了。只能等他们再动。
他们能分,我们也能看。
阎,把暗哨撒出去,每一城每一域都设观察点。
特别是那些最近几百年冒起来的天才和散修。
界外修士夺了壳,修炼会比常人快,行事也总会有痕迹。”
李衍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不知何时从水界珠里出来了,身上还带着新世界初生时特有的清冷气息,像刚从一片极荒极静的地方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