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排练室，所有的灯齐刷刷地亮起光，西博出现在我们面前，“不好意思先生们，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沉默着不说话。
“按照规定，你们需要关三天禁闭，在此期间，你们没有任何的薪水，并且还要扣除这个月的全勤。”
“是我拉着他来的，跟他没关系。”我说。
西博走近我，“有意让你当头牌，可惜你太不识抬举了，既然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也不必当头牌候选人了。”
“还有，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我自然没供出温温和马切。
“这么大的建筑物，还需要别人告诉吗？我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经常逛逛这里啊。”
“希望你下次编谎话的时候，可以认清楚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谁。198号的设计师是我，它该在什么时候出现，你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吗？”
“要罚就罚我，跟他没关系。”我依旧坚持这么说。
“很喜欢当英雄？”西博冷冷地嘲讽，“我看您是聪明过了头，真把自个儿当男主了。”
“别吵了，一切错误由我承担。”厉园说，“我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我只是一个旁白，你要关禁闭就关我，是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非要缠着他带我来的。”
西博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说辞，“那就关你一周禁闭，你们俩回去吧。”
我们被西博送回了宿舍，这是厉园在这的最后一晚，明天一早他就要被送去关禁闭了。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没必要替我出头。”我责怪他。
“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没什么活着的念头。”厉园微微一笑，“没事的，关禁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惩罚。”
“你真的觉得只是关禁闭这么简单吗？”
“我当然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可是如果我不去，去的人就是你，他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你呢，你不能死。”
“我为什么不能死？”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让我好好活着，那你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还让我好好活吗？
“你说过的，要么就跟着你干，要么就继续畏手畏脚的活。”他笑着，露出几颗白净的牙齿，“我想明白了，与其这么苟且偷生，不如放手一搏，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别把我想的太脆弱了，我经历的比你多多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自愿进来的。”厉园开始讲述他的经历，“我所在的医院出了一场很严重的医疗事故，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内科医生都受到了牵连，上层为了逃避责任，就把我们这些人推了出去，面对大众的舆论，有几个根本承受不住压力，纷纷选择了结自己，我不一样，我逃了。徐末找上了我，告诉我，进入雨冥山庄就可以忘记一切痛苦，我自愿进来的。”
“痛苦是不能被遗忘的。”我们蹲在走廊上，“即使失去记忆，也不会忘记痛苦，痛苦早已深入骨髓了。”
“我知道，你有严重的精神和心理疾病，我看过你的病档，这种疾病多数是后天形成的，所以，你受过什么样的伤呢？”
我沉默了几秒，点燃了一根烟，厉园咳嗽了两声，我随即把烟掐灭。“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太脆弱了。”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我大学还选修过心理学，因为我很想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后面我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就如你所说的，痛苦和伤痛已经深入骨髓，光靠心脏的抽搐和表情的变化是无法看出一个人的真正内在伤痕的。我曾经在一家心理治疗室工作过，那时我刚毕业，我接触过很多病人，他们大多都是学生，正是最好的年纪，却因为内心的伤痛无法出门，甚至无法生活。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帮到他们，可到后面，我发现我无力回天。不是脆弱与否的原因，身体可以用脆弱来形容，可心和情绪不行，因为没人想要自己变成一个脆弱的人。”
“第一次抽烟是在16岁，当尼古丁第一次进入口腔黏膜的时候，再被吸入肺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放松，这种短暂的麻痹让我忘记了痛苦，可终究是一瞬间的，尼古丁带给我的，只是精神的快感，内心的伤痛已经结痂了，即使把痂扣掉，也难逃挣扎。”
厉园很久都没说话，我继续开口：“我比起那些人来说，其实要好很多，我父母没有离异，我童年不是那么悲惨。”我极力向他解释着，越解释就越是像在掩盖什么，“我的童年是在外公家度过的，他对我很好，他去世后我很伤心，但是有什么用呢？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依旧不说话。
“我经常被父亲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很恨我吧，我曾几度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可亲子鉴定的结果深深刺痛了我，我以前还会找点借口，可是这下，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来欺骗我自己了。母亲也很可怜，我觉得比我可怜的多。她被家暴，可是她很爱他，但是我不知道他爱不爱她。如果爱，就不会动手，可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结婚在一起呢？”
他还是不说话。
“16岁，我和我母亲……，”我顿了一下，“真讽刺啊，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我引到了这样一条有悖人伦的路上，我真想死，可是那个时候我和林念在一起了，我很爱她，每次看到她的脸，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可后来，一切都变了，我染上了赌博和吸d，一切都回不去了。我真该死，因为我太穷了，我想去德国读书，我想给林念一个好的生活，你不会懂的，本科毕业后甚至是林念来养我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这样一个悲惨的命运，其实我很羡慕那些家庭和睦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偏偏我的家庭是这样的呢？我被亲生父亲打到肋骨断了两根，被他虐待到严重发育不良，母亲也一直在旁边说风凉话，然后那件事之后还要跟我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地就说了出来，直到现在，我的手还在抖，好像，又发病了。
突然，我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厉园抱住了我，我闻到他柔软的发丝上散发出的淡淡洗发水味道，还有他衣领上的洗衣粉味，以及一点血腥味。
厉园哭了，他真是个感性的人。
我也哭了。
“其实，我最痛苦的是，我对不起林念，但是的确这些事都是我做的，我杀了人，我不可能再回到她身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和她继续在一起了，我不能耽误她。我一走了之，只留下她一个人，我痛骂自己，但又安慰自己长痛不如短痛。我到底是爱她，还是爱自己？我痛苦的又何止这些，我来这里遇到了陈歌，我对他的情感到底是怎样的呢？我经常把他当成林念，我爱他吗？可我不是同性恋，那我对他的感情又是怎样的呢？我这样，是不是对不起两个人呢。”
“不是你的错。”厉园松开我，“都是他们的错。你只是生病了，他们不理解你而已。但是我相信，林念是最理解你的那个，不是吗？至于陈歌，一个人一生中总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也包括同性，这种情感往往并不是爱情，只是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会把这错认成爱情，这其实只是极端环境下产生的心理依恋而已，你和他一起生活，产生了依赖感，一些举动让你有所怀疑，进而产生了依恋。这不是爱，这是情感需求。”
看着他，我好像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真正懂我的人，他和林念一样，都是那样温柔那样善解人意，那样愿意理解一个糟糕透了的人渣的真正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