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冰凉的床板上,酸胀的小腿让我难以入眠,我咳嗽了两声,就被人呵住:“吵死了!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呢!”
这两声难道不比我咳嗽的声音大吗?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揉了揉两条几乎废掉的腿。
明天还要继续。
我睡到早上六点多自然醒了,还剩两个多小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股淡淡的忧伤感包围了我,我蜷缩着身子,这种压抑的感觉把我带回了高中,所有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毫无隐私,毫无尊严。
我下床拿上自己的东西去外面洗漱,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住着人,第一晚,还有三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的人被沦为苦力,不知道被分配到哪里住宿了。
冷水拍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短暂的得到了几分清醒,牙膏特有的薄荷味钻入口腔,刷毛蹭过舌苔,让人止不住有点干呕,吐出的绵密泡沫里还夹杂着一点血丝。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长了,长长了好多。
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好久没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自己了。
好像又老了一点,眼下都出现了几道细纹,头发有些凌乱,用手梳了几下,勉强能看,头发长到了脖颈,发尾刺地皮肤有点痒。
洗漱包里还有一把剪刀,我拿着剪刀,咔嚓几声,长长的头发全部被我剪掉了。
“我来吧。”贝妄突然出现在镜子里。
我回头,看见他抱着胳膊看着我,“我来剪吧,你剪的有够丑了,白瞎你这张脸了。”他夺过剪刀,拿起洗漱包里的梳子,熟练地操作起来。
“你是不是学过?”我问。
“对自己的学生,你一点也不了解啊,mr.冯。”
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的确,之前他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杀了父亲之后,我带着贝婪离开了澳门,逃到了大陆,贝婪那样自然是不能出去工作,我租了个房子,把他安置在里面,我在对面的一条商业街的一家理发店当起了学徒,一个月2500。那时候,是14年。”
“14年啊,我都29了,刚结束我的留学生涯。”
贝妄一点一点打薄我新长出来的头发,“我有想过去找你,可是大陆太大了,你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放下了剪刀,“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年轻了,看来发型还真是能影响一个人。
“你手艺真的挺不错的。”
“毕竟那时候,就靠这个活命。”他打开水龙头,反复洗着手上的碎发。
“回去吧,还能再躺会儿,等下排练开始了,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贝妄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回了宿舍。
九点,我们准时出现在排练场地。洲洲给我穿着衣服,森薇儿慢悠悠地给我化着妆,“我给你化慢一点,这样你就可以多休息会了。”
“谢谢。”
“你最好别再出岔子了。”温温推门进来,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牛皮纸袋里装着厚厚的剧本。
“会出什么岔子?”我问。
温温坐到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掏出那些剧本哗哗的翻着,翻到我的剧本台词,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别多想。”他看着剧本,“提醒一下你,说台词的时候,还是再多加入一点个人情感比较好,你演的罗密欧,太冷淡了,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谈过还这样?很生疏啊。”
马切笑着说:“每个人的恋爱方式都不一样啦,别强迫他。”
“不是我要强迫他,总导演要是不高兴,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总导演是谁。”我问。
“科维利亚。”森薇儿说。
那女人……确实会让我们没好果子吃。
“热情一点,热烈一点,看茱丽叶的眼神动情一点,别像块冰似的。”温温喝一口咖啡说。
“知道了。”
一切都准备好后,我拿着台词本,心里有些忐忑,这一幕昨天并没有排练,是罗密欧翻墙与茱丽叶幽会。
“开始吧。”西博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假模假样地说着那些动人的话,看着饰演茱丽叶的女演员,好像只有把她当成林念,我才能说的下去。
“卡。”西博说,“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江舟先生。”西博走上舞台。
“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你的台词和动作都很完美但是——”他顿住了,“我们这里是剧院,是要表演给大众看的,每个人想看的点都不一样,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平台,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看点,这样,别人才能打赏你们,你们才能赚的更多。”
“你想说什么?”
“加入一段床戏。”
“什么?”我都没控制住音量,“你疯了吧?”
西博还是那副冷冷的态度,“你觉得有问题吗?还是说,你不愿意?”
“你是要我假戏真做吗?”
“抱歉,江舟先生,此时此刻,你就是罗密欧,她就是茱丽叶,没有假戏真做这一说,都是情到深处情难自抑的表现,这也是你作为一名优秀的演员,该有的职业素养。”
“我不演了,你另请高明吧。”我脱下衣服就走,西博一把抓住我的假发,扯得我头皮疼。
“其他人,继续排练。”西博抓着我的假发带着我离开了排练现场。
“去哪?”他松开了我。
“既然你不愿意演,那就去打扫卫生,希娅歌剧院不养闲人。带你去你即将工作的环境看看。”
我和西博乘坐电梯下了负二层,这里就是贝妄所说的地下赌场。在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只有头顶的红色紫色的氛围灯照在绿色的台呢上,照在那些筹码和棋牌上。
“我赌!我赌大!”一个断了双腿的男人在轮椅上喊。
“你拿什么赌啊?”旁边的人不由地嘲笑他。
“我……我就赌我这只右手!”
“你也就剩这只右手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连一旁的美女荷官都忍不住笑了。
“男人和女人可不一样,女人不演了,姿色不错的,还可以来这当荷官陪客人,你们呢?”西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好看清这里吧。”
“那就开吧。”坐在牌桌对面的男人开口,他手里盘着两块玉,“我赌小。”
“你觉得是大还是小呢?”西博问我。
“大。”
“我也很想知道。我觉得,是小。”
开盘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荷官说。
“怎么……怎么可能!”男人崩溃地在轮椅上大喊大叫,被旁边的人一脚踹翻了下来。
“来吧,你的右手。”还没说完,右手就被斩了下来,血淋淋地躺在地上。
右手在地上,很快被几个人分食干净了,还不满足地舔着地毯上的血迹。
“这就是你以后的工作日常了,江舟先生,在这里,可没有人在乎你的身体你的脸,你只是一个打扫用具,一块抹布一只扫帚,连名字都没有。”西博看了我一眼,“是要待在这儿,还是回去好好排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