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与马灵耀的交谈逐渐热火,两人的嘴唇翕动不停。
说到要紧处两人甚至探过身去,连连用手指在桌面上比比划划,你来我往,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可坐在一旁的华光大世子瞪着眼睛竖着耳朵,愣是一个字都没听着。
他看见他爹的指尖在空气中不经意地划了一道。
一层极薄的琉璃色光膜无声无息地拢住了两人,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模糊了一瞬。
华光大世子张了张嘴,想凑过去偷听。
可屁股刚抬起来,那层光膜便微微一亮,一股柔韧的力量把他轻轻推回了凳子上。
华光大世子心里那个刺挠啊,像有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喝一口茶,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又扣,恨不得把耳朵伸到光膜里去。
可那层琉璃屏障纹丝不动,连里头两人的表情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分明近在咫尺,偏偏遥不可及。
就这么过了一个钟头,陈坤忽然停下话头,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华光大世子脸上。
华光大世子正端着茶杯假装品茶,被他这么一盯,后背陡然蹿起一股凉意,手里茶杯一晃,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暗道一声不好——他在陈坤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
“不好!”华光大世子当即放下茶杯起身就要跑,凳子都带翻了。
可来不及了。
一股无形的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同时收紧,把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华光大世子僵着身子,脖子都转不动,只有两颗眼珠子还能动弹,瞪得溜圆,直直望向桌案对面的马灵耀。
马灵耀这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自己的儿子,而是负手踱了两步,走到露台边缘。
星光落在他一身月白素袍上,将他那张清秀端正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他抬目望向那片无垠的深空,沉默了些许,像在等什么很遥远的声音落下来。
夜风从露台外灌进来,拂动他松松挽起的衣袖,发尾那抹赤红的光泽在黑暗中微微明灭。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荡出的琉璃波纹,一圈又一圈,把陈坤和华光大世子都罩了进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那一线变数,从来都是留给不肯认命之人。”
他伸出手,五指微张,像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天命不可违?不过是弱者的托词。”
“天道既缺,则人定胜天。”
“人族无尊,苍生未贵,故人皇不得不现。”
他收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宇宙极远之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星雾之中。
“运来之时,天地皆同力;运去之际,英雄不自由。”
“三苍之战以来,本帝翻来覆去地看这寰宇运转,看了无数遍,终究只看懂了一句话。”
他回过头来,目光穿过陈坤和华光大世子,落在更远的地方,像在看一个无人知晓的答案。
“天行刚健,人族天骄当自强。”
陈坤点头回应:“道友说得极是,所谓天命也好,运数也罢,从古至今,能走到最后的天骄——哪一个不是靠自己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无敌己身道途。”
马灵耀听到陈坤的话,眼中的琉璃之色骤然亮起,像整片星空都被他纳入了瞳仁。
刹那间,星空中的一片片星云陡然流转,亿万星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旋转着向一个中心聚拢。
其中一颗隐藏在其中的灰暗恒星毫无征兆地膨胀、撕裂、炸开,炽白的光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黑暗,像一只眼睛在宇宙深处猛然睁开。
光华爆裂之处,一道空间裂缝从恒星残骸中撕裂而出,边缘裹着灼灼燃烧的火舌,洞口翻涌着赤红与金白交织的光芒,热浪隔着遥远的距离扑面而来。
马灵耀抬手一挥,陈坤与华光大世子只觉身体一轻。
三人脚下同时升腾起火光,托着三人径直穿入那道空间裂缝之中。
穿入的瞬间,热浪铺天盖地地涌来,像是被丢进了熔炉里。
陈坤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灼风从指缝间灌进来,烫得皮肤发紧。
满目皆是火。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头顶脚下前后左右,全是翻涌的焰流。
那火焰不是凡间的赤红,而是接近炽白的高温火舌,偶尔翻卷时泛出幽蓝与墨绿色的异光,一层叠一层,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气息,吸一口都觉得嗓眼被灼了一下。
温度高得离谱,寻常活物在此处待不过三息就会被蒸成一缕白烟。
陈坤稳住身形,目光穿透层层火浪,投向这片火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一颗裸露的星核静静悬浮着。
星核,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的是幽蓝色的火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
星核散发的气息极其古怪,与荒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排斥感——像是这片天地本身,都不愿意接纳这颗东西的存在。
陈坤盯着那颗星核看了好一阵,眉头越拧越紧。
“这颗星核......不是来自荒界!”
马灵耀负手立在一团火焰之上,身形纹丝不动,火舌从他身侧翻卷而过,却连他的衣角都烧不卷。
“不错。这是本帝从无尽沧海深处拘来的。”
“无尽沧海......”陈坤又看了一眼那颗星核,目光落在那些蛛网般的绿光裂纹上,
“星核内蕴有苍天诅咒,灵耀道友是从苍族手中抢来的吧?”
马灵耀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陈坤身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你体内有一层封印,想必是王家塔公的手笔......”
陈坤眼皮一跳,没有接话。
马灵耀继续说道:“那封锁着的力量,久不炼化,终究成患。”
“此星核之火脉邪纯,与你体内的封印力量相辅相成,恰好适合你在此修行一些时日。”
陈坤沉默着点点头。
他知道马灵耀方才说的是什么——俱毗罗的本源力量他还没来得及炼化。
他本来打想返回招财市的小筑五楼闭关炼化。
只是现在眼前的环境,确实合适。
他环顾四周,火浪翻涌如潮,热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点了点头:“此处确实很适合我闭关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又看向马灵耀,“不过光我闭关太浪费了。”
“大世子根骨到了瓶颈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顺手帮他炼体蜕变。”
马灵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好,那就劳烦你了。”
他信手一抓,正缩在火海边缘东张西望的华光大世子,此刻正扭头往回跑。
华光大世子冷不丁被一股巨力抓住后颈,整个人像小鸡崽子一样被拎了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凌空抡了一圈,直直朝着那颗星核扔了过去。
“啊啊——!马灵耀你大爷的!你儿子还没死呢,不需要火化!”
他的骂声在火海里拖出一串长长的回音,人已经被星核表面爆开的幽蓝色火舌一口吞没了。
紧接着,星核内部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华光大世子更加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烫烫烫烫烫——马灵耀快来救你家好大儿啊——”
陈坤这边没再犹豫,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流光,紧随其后投入星核之内。
他的身形在撞上星核表面的瞬间,一股股幽绿色的火焰猛然燃起。
整颗星核剧烈地颤动起来,从中喷出幽蓝与幽绿交织的火柱,像一颗心脏发了疯似的跳动。
“轰——”
星核内部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火海随之翻涌震荡,热浪滚滚扩散。
整片火之空间都被搅动了,焰流倒卷。
马灵耀负手站在火浪之上,身影纹丝不动,月白素袍在灼风里微微翻动。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颗正在剧烈爆炸的星核,只是定定望着宇宙深处的某个方向,目光穿过重重火幕,落在极远极远的黑暗中。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一双眸子的深处,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