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都还算保守了。”
马灵耀不置可否地轻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沉。
“所以......” 他看着陈坤,目光里的一层琉璃之色此刻格外分明。
陈坤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所以?”
“所以,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本帝第一步会助你争运。”马灵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本帝要你统一合星,成为荒界寰宇内的唯一意志。”
“唯有如此,才能把荒界所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陈坤皱了皱眉:“道友,这种事儿你让大世子来不就行了?”
“他好歹是你亲好儿,何必非要我一个外人来帮你干?”
华光大世子立马仰起头,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君王临朝的派头。
“咳咳,若非要本世子来的话,本世子勉为其难做一做那人间皇帝,倒也亦无不可。”
“他不行。”马灵耀三字埋汰,又脆又硬。
华光大世子表情当场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马灵耀看也没看自己的亲好儿,只盯着陈坤,语气认真得近乎沉重。
“要登临人皇之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
“但你就合适——你是天命之子,又有人皇玺印在手,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听到“人皇玺印”四个字,陈坤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马灵耀的目光里多了警惕之色。
马灵耀见他这副神色,倒也不恼,反而坦然一笑,端起茶杯递到唇边。
“你无需对我保持戒心。”
“我们利益一致,目标相同。”
“相信易老头那老家伙早就算好了这一切,他暗中铺的路,到了那一步,自然有人会替你接上。”
“就好比我,就是那条路上的一枚棋子。”
陈坤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杯沿残留的水渍上,沉默了很久。
姽界、荒界、第一世、第二世......种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终于定了下来,冲马灵耀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干。但争运一旦开始,就是你死我活。神管局那边.......你能搞定?”
马灵耀见他松了口,神色也跟着松了几分。
“你是想走钱家那样的路子,从运道世家起势?”
陈坤没有否认。
马灵耀便接着道:“神管局的格局早已固定,非神尊的意志不可更易。”
“而想成为运道世家的第一步,就是请神尊赐下一件造化先天之物。”
“造化先天之物?” 陈坤双眉拧了拧。
马灵耀解释道:“所谓造化先天之物,如今只有神尊手里有。”
“他手中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造化玉碟——此物乃诞生于混沌初开之时,由大道本源直接孕育,是为真正的混沌至宝。”
“当年道祖鸿钧与苍族三大圣尊决战宇宙深处,大战崩灭我荒界大道,造化玉碟更是崩碎,最后仅存的一小块为神尊所得。”
“是以后来他将其炼化拆分出一片片更小的玉碟赐予命定之人。”
“而得玉碟碎片者,方有资格起势夺运成为合星如今的运道世家。”
陈坤听罢,愣在当场。
“那按你这么说,咱们连起势的资格都没有?”
“造化玉碟在神尊手里,咱们现在总不能去硬抢吧?”
马灵耀忽然神秘地弯起嘴角,那笑里带着老狐狸般的狡黠。
“坤小友,你手里不是有钱钱钱在吗?”
陈坤一怔:“你是说?”
马灵耀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我们可以先借钱钱钱为掩饰,再配合你手上的人皇玺印......”
接下来的话,他压低了声音,茶水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那些字句像鱼一样游进了陈坤的耳朵里。
而一旁的华光大世子,越听越激动,两只手攥紧了桌沿,眼珠子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
与此同时,火漂带着邹蕾三女飞落于一栋楼阁之前。
整条街面到了此处骤然开阔,地上铺的不是寻常砖石,而是一色青玉,磨得光可鉴人,脚踏上去连声响都沉了几分。
街道两侧人来人往,衣着鲜亮,绸缎锦帛在日光底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偶有灵兽拉辇从街上缓过,香风阵阵,铃铛叮当,一派富贵逼人的气象。
而矗立在街心的那座楼阁,更是将整条街的富贵都压了下去。
楼高九层,每一层的飞檐都向外挑出极远,檐角悬着拇指大的夜明珠,白日里也泛着柔润的光泽,到了夜里可想而知是何等光景。
每一层都比寻常楼宇高出丈余,更关键的是,每一层都嵌了空间法阵。
从外面看只是一层,内里却别有洞天,一层可当数层使。
整栋楼通体以金丝楠木为骨,外饰琉璃,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巨匾,书“华楼”二字,笔势飞扬,落款处钤着一枚小小的火焰纹印。
楼阁之下,亭台水榭错落铺开,曲廊回环,隔着一道道雕花月洞门,隐约可见一排排精致宫妆的女子端坐其间,身前或置古琴,或摆琵琶,纤指拨弄间清音如流水淌出,雅致得不像人间。
郝佳丽刚站稳脚跟,目光就被那些抚琴的宫妆女子黏住。
她伸长脖子张望了好一阵,忽然一拍手,脱口而出。
“宝莲!这地方不就是青楼嘛!你看那些小娘子,弹得多好听!”
邹蕾眉头微拧,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抗拒之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兰宝莲倒是满脸新奇,歪着头东看西看。
她怀里的小白直接探出脑袋,舌头一吐一收,对四周的热闹显出极大的兴致。
火漂脸微微黑了下,表情似乎懒得解释,可还是解释了下。
“这里不是青楼,是华楼——华丽的华!亭台楼阁的楼!”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直接封了三女的行动能力,强行带着她们迈步走进了华楼大门。
他甫一踏入,整座一楼大堂陡然静了数息。
原本三三两两散坐品茶的宾客,认出了火漂的脸后,纷纷变了颜色。
有的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捂着嘴连连咳嗽;有的手忙脚乱地放下杯盏,低头垂目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离他最近的一桌男女,男的面色发白,女的直接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角落里几个正在说笑的华服客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大堂里只剩下琴声还自顾自地响着。
火漂目不斜视,迈着步子穿堂而过,像没看见那些窘迫的脸色似的。
一楼、二楼格局相似,都是宽敞开阔的茶歇之所,不过比起外头的茶楼,这里雅致了不止一筹。
每张桌案之间隔着镂空屏风,案上摆的是灵茶灵果,陪坐的皆是容貌出众的男女——男的衣冠楚楚,言谈温雅;女的身姿绰约,低眉浅笑。
有陪人闲聊的,有替人斟茶的,也有隔座与人吟诗对弈的,满楼都是温声细语,一派闲适风流。
郝佳丽一路走一路偷偷拿眼睛往那些精致的女陪侍身上瞟,左一眼右一眼,脸上表情却端得四平八稳。
邹蕾抿着嘴唇一路皱眉,对满楼的气氛显然心里犯着抵触,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兰宝莲倒是一双眼睛看什么都新鲜,东张西望的,恨不得把满楼的人都瞧个遍。
火漂带着三女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竟是另一番天地——一整层被打造成了一座开阔的灵市,穹顶嵌着日光石,亮如白昼。
数十间精致铺面沿街排列,皆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各色幡旗,灵光浮动。
三楼内卖的也全是修行者才用得上的物件:有整排陈放的玉简,封着各式功法秘籍,灵光流转如活物;有各色法器,小如指环、大如人高的兵器架,每一件都泛着幽幽寒芒;还有瓶瓶罐罐的丹药,隔着琉璃罩子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更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材料,有的像凝固的火焰,有的像冻住的水流,装在特制的匣子里,标着叫人咋舌的价格。
三女甫一踏入三楼,身上被封的行动力骤然松开。
郝佳丽脚还没站稳,目光已经被最近一间铺面里挂出来的灵玉首饰勾了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
兰宝莲紧跟着她,嘴里下意识轻“哇”一声,目光在一排精致的灵簪上流连不去。
就连一直皱着眉头的邹蕾,看到一间铺子里挂着几件纹路奇异的法衣时,脚下也顿了一顿,目光多停了两息。
等火漂回过身来,三个女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拐进了一间衣裳铺子。
那铺子门面不大,里头却挂着整排整排的裙衫法衣,流光溢彩的料子层层叠叠,有素白如雪的,有碧绿如湖的,也有流光火红如晚霞的。
三女在衣裳堆里穿梭,各自挑了件拿在手里比划,叽叽喳喳的声音比外头的琴声还热闹。
火漂站在铺子门口,双手抱臂,嘴角一抽再抽,满脸写着“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
他深吸一口气,冲铺子里面正殷勤招呼客人的女老板扬声喊了一句。
“她们看上的东西,全记在本座账上!”
那女老板正笑眯眯地给三女介绍衣裳面料,听到这一声,手里捧着的绸缎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来,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声音都发抖。
“火、火漂大人!您、您说的是?”
“就是字面意思。”火漂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句。
女老板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再转头看向三女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十二分的敬畏。
就在这时,一道粗嗓门从楼道的方向传来,拖着一串幸灾乐祸的笑音。
“哈哈哈!老漂!你啥时候学会陪小娘们逛铺子买衣裳了?”
“你可太有出息了!哈哈哈哈!”
火漂扭头望去,脸上的黑线又添了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