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 3月 16日，见到了，最后一个，认识林秀的人。
是老住户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姓王，今年八十七岁。
当年，她就在云霄饭店，当杂工。顾北是在中年女人的引路下，找到她的。老人住在城西，一间，很小的平房里。
老人耳朵不好。顾北，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问。
“奶奶，“顾北问，“您还记得，林秀吗？“
老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林秀。“老人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姑娘，长得白。说话，轻声细语的。干活，麻利。“
“她，是怎么死的？“顾北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缓缓，开口：“那一年，3月 14日，饭店，办了一场，大婚宴。“
顾北的心，猛地，一跳。3月 14日。
“新郎，是城西，何家的少爷。“老人说，“何家，有钱。那场婚宴，摆了，四十桌。“
“林秀，是那场婚宴的，服务员。“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可你不知道，林秀，跟那个何少爷——“
“是相好的。“
顾北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秀，怀了，何少爷的孩子。“老人说，“何少爷，答应过她，要娶她。“
“可婚宴那天，新娘子，不是她。“
“是，城南，李家的小姐。“
顾北的拳头，攥紧了。
“那天晚上，“老人说，“林秀，一个人在 0号房。“
“她，抱着，那个，刚生下来，就死了的孩子。“
顾北的心，猛地，一揪：“孩子，死了？“
“死了。“老人说，“生下来，就没气。“
“林秀，抱着那个死孩子，在 0号房，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人顿了顿，“她，把那个孩子，放在床上。“
“然后她站到椅子上，把脖子，伸进了，那条，白布绳里。“
顾北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眼前，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
3月 14日，婚宴的喧闹声，还在楼下的，某一个，遥远的，地方，响着。
0号房里，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把脖子，伸进白布绳。
她，死的时候，楼下的，婚宴，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看她。
“后来呢？“顾北的声音，有点哑，“后来，0号房，就开始闹鬼了？“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闹鬼。“
“是，从那之后，0号房，就开始，'要人'了。“
顾北一愣：“要人？“
“对。“老人说，“林秀死了之后，0号房，空了一段时间。后来，租出去。“
“可每一任租客，都住不长。“
“有的，半夜，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有的，半夜，听见，摇篮曲。“
“有的，直接，搬走。东西，都不要了。“
“再后来——“老人压低声音，“就有人说那间房，是口灶。“
“灶会吸人。“
顾北的心里，猛地，一动。
“是谁，说的？“他问，“是谁，第一个说那间房，是口灶？“
老人想了想，说：“是一个，穿长衫的。“
“那年，林秀死后，没多久，饭店来了一个，穿长衫的人。“
“他说他懂风水。“
“他说，0号房，阴气重。要，镇一镇。“
“他在 0号房里，住了，三天。“
“他走之后——“老人说，“0号房就再也没，安生过。“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长衫人。三十年前，长衫人，就已经，来过，0号房。
他不是，后来才，接手 0号房的。他是从一开始，就在，0号房。
林秀，死的那天他是不是，就在，楼下？
他看着，林秀，走进 0号房。他看着，林秀，把脖子，伸进白布绳。
他看着，那个，死孩子。然后他走进 0号房住三天。
把那间房，变成，一口灶。顾北的手，在抖。
他忽然，全明白了。林秀，不是，自己，变成，灶的。
是被选中的。何家少爷，娶了，李家小姐。
林秀，怀了孩子被抛弃。她，抱着死胎，上吊。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被安排好的？
顾北猛地，问：“奶奶，那个何家少爷，后来，怎么了？“
老人说：“何家，后来，就败了。“
“何少爷，娶了李家小姐，没几年，李家小姐就病死了。“
“何少爷也疯了。“
“疯之前，“老人说，“他，去过，一次，0号房。“
顾北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去 0号房，干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他，进去，待了一夜。“
“出来的时候——“老人顿了顿，“他，疯了。“
“他，逢人就说：'她还抱着，那个孩子。她，不肯，撒手。'“
顾北站在那间小屋里，久久，没有说话。
何少爷，疯之前，去过，0号房。他，看见了，林秀。
她还抱着，那个孩子。她，不肯，撒手。
顾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妈妈，被困在，0号房，三十年。
林秀，也在，0号房。她，抱着，那个，死孩子，等了一辈子。
她，在等谁？等，那个，负了她的，何少爷？
还是等有人，把她，和孩子，一起，带走？
顾北谢过老人，走出小屋。他站在门口，看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妈妈笔记里，那句话：
“林秀，是 0号房的地基。“
地基。一栋楼，塌了，地基，还在。可如果，把地基，挖出来呢？
顾北的心里，猛地，升起，一个念头。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打电话：“苏晓，帮我查一个人。“
“何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现在，在哪儿？“
苏晓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顾北收起手机，走回旅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3月 14日，婚宴。0号房，白布绳。死孩子。
他忽然，觉得，3月 14日，这个日子，像是，一根，线。
林秀死在，3月 14日。他妈妈，第一次，进 0号房也在，3月 14日。
他，第一次，进 0号房也在，3月 14日。
3月 14日。这个日子，到底，是谁，定的？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晓。
“北哥，“苏晓的声音，有点急，“查到了。何家少爷，还活着。“
“在，城南，一间，疗养院里。“
顾北猛地，坐起来：“他，疯了三十年，还活着？“
“活着。“苏晓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他，三年前，忽然，清醒了。“苏晓说，“然后他从疗养院，跑了。“
“跑了？“顾北问，“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苏晓说，“他，跑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晓顿了顿，“'我要去接她们娘俩。'“
顾北的脑子，“嗡“地一声。接，她们娘俩。
何少爷，清醒之后说要去接林秀和那个死孩子。
三年前。三年前——顾北猛地，想起，长衫人，那个时间。
长衫人是三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0号房对面。
妈妈是三年前，从疗养院，失踪。何少爷是三年前，从疗养院，跑了。
三年前。所有的事都在三年前，动了。
顾北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他忽然，觉得——3月 21日，灶成。不是，渡厄会，定的。
是，那个要接她们娘俩的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