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 3月 13日晚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了旅馆的床上。
一块牌位。一把铜钥匙。一张图纸。一部手机。一把匕首。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牌位，是妈妈那块。他找人，重新刻了一块。新的。没摔过的。
铜钥匙，是贺清源给他的那把。钥匙柄上，那只鹤，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图纸，是他照着妈妈笔记画的。0号房的结构。灶膛的位置。地眼的位置。
手机，是直播用的。他检查了三遍：电，满的。信号，满的。内存，清的。
匕首，是防身的。虽然他知道，那东西，对 0号房里的东西，可能，没用。
可带着，安心。
他把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背包。
然后，他坐在床边，给苏晓打电话。
“苏晓，“顾北说，“明天的分工，我再跟你说一遍。“
“你，在楼下，架机位。全程，直播。“
“我进 0号房之后，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上来。“
苏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北哥，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不放心。“顾北说，“可 0号房，只进一个人。“
“两个人进去，灶，会更乱。“
苏晓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那我，就在楼下，守着。“
“你要是，十二点，还没出来——“苏晓的声音，有点抖，“我就，冲上去。“
顾北笑了笑：“冲上来干嘛？陪我死？“
“陪你，把妈，接出来。“苏晓说。
顾北的笑，僵了一下。
他轻声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又给老记者打。
“老爷子，“顾北说，“明天晚上，麻烦您，在楼对面，蹲着。“
“要是，看到有人，靠近饭店，就给我发消息。“
老记者说：“你放心。我蹲了三十年的楼，不差这一晚。“
顾北说：“老爷子，谢谢您。“
“谢什么。“老记者说，“我蹲这楼，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那三十年。“
顾北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三个号码。
那个，中年女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边的声音，很轻。
“是我。“顾北说，“明天晚上，老楼那边，可能要出事。“
“您，能帮忙，看着点吗？“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着。“
“那间房的事，“她说，“也该，有个了结了。“
顾北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他低头，看着背包里那块牌位，忽然，想起，妈妈。
他记忆里的妈妈，很模糊。
只有几个画面。
一个是，妈妈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鞋带，系的蝴蝶结。
一个是，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喊他吃饭。声音，很温柔。
还有一个，是，妈妈抱着他，站在 0号房门口。
那个画面，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妈妈的手，很凉。妈妈一直在，发抖。
可妈妈，没有哭。
妈妈，只是，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顾北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牌位。
他轻声说：“妈，明天，我就去见你了。“
“三十年，你等累了吧。“
“我来了。“
他说完，把牌位，小心，放进背包。
他关灯，躺下。
可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旅馆外面，汽车，一辆，一辆，驶过的声音。
凌晨两点，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汽车。
是手机，在响。
他摸起手机。屏幕上，一条推送。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直播平台的，系统通知。
通知内容：“您关注的直播间'0号房，接我妈回家'，将于明日 20:00开播。请准时观看。“
顾北盯着那条通知，愣住了。
他挂的直播，是晚上九点。
不是八点。
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明日 20:00开播。“
他从来没有，把开播时间，改成八点。
他猛地，坐起来。
他打开直播后台。
后台显示：开播时间，明日 20:00。
他明明，设的是 21:00。
有人，改了他的开播时间。
顾北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是谁，改的？
渡厄会？
还是，那个发乱码私信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把直播时间，提前到八点？
八点，0号房里，会发生什么？
顾北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林秀，是三点十七，死的。
三点十七。
三点十七。
他猛地，睁大眼睛。
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翻到 3月 14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3月 14日，晚上八点。
八点——
不是二十点。
是，晚上，八点，零，零分。
零点。
他轻声说：“三点十七。“
“八点零零。“
“3，14。“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他忽然，觉得，明天，他要进的，不是 0号房。
是一个，等了他，三十年的，局。
一个，从三点十七，开始，到 3月 14日，八点，收网的，局。
顾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轻声说：“来吧。“
“什么局，我都接。“
他握着手机，慢慢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妈妈，站在 0号房门口。
妈妈，在对他，笑。
妈妈说：“北北，别怕。“
“妈，在里面，等你。“
顾北在梦里，拼命地，点头。
他说：“妈，我不怕。“
“我来了。“
他话音刚落，梦里，0号房的门，忽然，自己，开了。
门里，一片漆黑。
漆黑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3月 14日，八点。“
“灶成。“
顾北，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汗淋漓。
窗外，天，已经亮了。
3月 14日。
到了。
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他把那块牌位，仔细擦干净，放进背包。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今天，别怂。“
“妈看着呢。“
他出门，先去了趟青石街。
贺清源，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缝着什么东西。
见他进来，老人抬起头：“要出门了？“
“嗯。“顾北说，“今天，晚上。“
老人放下针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顾北。
是一个，很小的红布包。
“这是我妹妹，当年，给晚晴求的。“老人说，“说是，戴在身上，保平安的。“
“你拿着。“
顾北接过来，握在手里。红布包，软软的，里面，像是包着一撮东西。
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香灰。“老人说，“乱葬岗，林秀坟前，烧了三十年的香，攒下的灰。“
顾北握着那个红布包，鼻子，一酸。
乱葬岗，林秀坟前，三十年的香灰。
那是，清婉姨，替妈妈，烧了三十年的香。
他小心，把红布包，收进怀里。
他说：“贺叔，谢谢您。“
“等我，把我妈接出来——“顾北顿了顿，“我带她，来看您。“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顾北走出布庄，又去了趟城西乱葬岗。
他站在林秀那座，没有碑的坟前，站了很久。
他轻声说：“林秀姐，我今天，去 0号房。“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你要是，能听见——“
“你帮帮我，也帮帮，我妈。“
他蹲下来，拔了拔坟前的草。然后，他直起身，朝乱葬岗外走。
走到乱葬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荒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那片地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傍晚五点半，他背着包，站到了云霄饭店楼下。
苏晓，已经在了。机位，架好了。三脚架，立在楼对面。
老记者，蹲在墙角，抽着烟。
中年女人，站在楼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们，都来了。
顾北走过去，跟他们，一个一个，点了个头。
他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楼。
顶楼，0号房的窗户，黑洞洞的。
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对苏晓说：“开直播。“
苏晓点了点头，按下开播键。
直播间，亮了。
一秒，两秒，三秒。
在线人数：从 0，涨到一千，一万，十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滚下来。
“北哥来了！！““0号房！！““北哥，活着回来！““今晚全网，就等你一个！“
顾北看着那些弹幕，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进 0号房那晚。
八千个在线头像，八千人，等着看他出洋相。
今晚，十万人在线。
可他知道，今晚，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来，送他的。
他对着镜头，咧嘴笑了一下：“家人们，今晚，我去接我妈。“
“接不到，我就不回来了。“
弹幕，瞬间，炸了。
“北哥！！““你别说不吉利的话！““北哥，你一定行！““等你回来！“
顾北没有再看弹幕。
他转身，朝楼里走。
他走到楼门口，中年女人，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顾北回头。
中年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很旧的纸，递给他。
“这个，给你。“她说，“是老住户，当年，偷偷，抄下来的。“
顾北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手抄的，几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抄的人，很急：
“0号房五条规矩：
一，钟停在三点十七，循环同一夜，直到，灶成。
二，镜子里的，是另一个你。别跟它，说话。
三，门，会在你进来后，锁上。别砸门。砸门，灶会醒。
四，供桌上的牌位，别动。动了，会少一个人。
五，天亮之前，离开 0号房。天亮之前，灶不认人。
——林秀，留“
顾北盯着最后那三个字，呼吸，猛地，一滞。
林秀，留。
这五条规矩，是林秀，留的？
是三十年前，林秀，留给后来者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中年女人：“这纸，是哪儿来的？“
中年女人说：“是老住户，从 0号房墙缝里，掏出来的。“
“掏出来的时候，“她说，“纸，还是新的。“
顾北的手，猛地，一抖。
纸，还是新的。
也就是说——
这五条规矩，不是三十年前写的。
是，最近，才写进去的。
是一个，知道 0号房规则的人，刚写的。
是谁？
顾北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那张纸，像一条，别人，递过来的，绳。
他抬头，看向顶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轻声说：“林秀姐，是你吗？“
“是你在，帮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楼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咚。“
像是，有人，在顶楼，替他，敲了一声钟。
像是，在说——
进来吧。
顾北攥紧那张纸，抬脚，走进楼门。
身后，苏晓的声音，隔着人群，传进来：
“北哥！八点！我等你看直播！“
顾北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黑暗，从四面，涌上来。
他走进黑暗。
身后，楼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
可楼里，静得，只剩，他的脚步声。
“哒，哒，哒。“
0号房。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