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第二次到渡口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河道染成一片暗红，几艘破船，像黑色的剪影，漂在水面上。
顾北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这片地方，忽然想起妈妈笔记本里那句话：
“她在渡口等了很多年。“
林秀等的那个人，也在这个渡口。顾北走下石阶，沿着河岸，一点一点，找过去。
他找的不是船，不是亭子。是第三块砖。
是那些“摘不走的钟“出现的地方，第三块砖下的暗格。
渡口的石阶，一共十八级。顾北从第一级数起，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
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住了。
第三级石阶的侧面，有一块砖，微微松动。
顾北蹲下来，用钥匙，把那块砖，撬了起来。
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暗格。顾北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只铁盒。铁盒很小，冰凉，像一块铁疙瘩。
顾北把铁盒捧出来，打开。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的男人，穿着长衫，清瘦，站在渡口边，背着手，看着河面。
他的脸，侧着，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男人身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3月 14日，渡口。摄于三十年前。“
顾北握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凉。3月 14日，渡口。
三十年前。长衫的男人。顾北把照片举高，凑到夕阳的光里，仔细看。
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袖口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半圆形的标记。
像一片花瓣。顾北的瞳孔，猛地一缩。又是这枚标记。
穿长衫的人，三十年前，来过这个渡口。
他身边那个女人，是谁？顾北又看那个女人的侧影。
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可她的身形，她的头发，她的站姿——顾北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女人的身形，像极了妈妈。顾北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过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3月 14日，渡口。
三十年前。穿长衫的人，和妈妈，站在渡口。
顾北的脑子，一片混乱。妈妈，认识穿长衫的人？
妈妈，跟穿长衫的人，一起站在渡口？妈妈那封信里说“别信穿长衫的人“。
可照片上，她却站在他身边。顾北握着那张照片，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是在妈妈被困进 0号房之前，还是之后？
是妈妈自愿站在他身边，还是……被迫的？
他忽然想起，妈妈笔记本中间，被撕走的那几页。
那几页上，会不会写着，关于这个渡口的事？
会不会写着，妈妈和那个穿长衫的人，之间的事？
顾北把照片收好，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你……是顾北？“
顾北猛地回头。渡口的石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她看着顾北，眼神里，藏着一种，顾北看不懂的光。
“你是谁？“顾北问，声音绷紧。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你妈……不让我们见你。“
顾北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妈，不让我们见你。顾北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哑得厉害：“你……认识我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妈，“她说，“让我在这儿，等你。“
“等了很多年。“
顾北的心，狠狠，一坠。又是“等了很多年“。
周叔，也说过这句话。顾北往前走了一步：“我妈……她现在在哪儿？“
女人看着他，很久，很久。最后，她摇了摇头：
“你妈不让我说。“
“她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顾北屏住呼吸：“什么话？“女人看着他，缓缓开口：
“3月 14日那天，别去 0号房。“
顾北的瞳孔，猛地一缩。3月 14日。又是 3月 14日。
“为什么？“顾北追问，“3月 14日，到底怎么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顾北想上前拦住她，可女人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
两个穿着黑衣的人，像两堵墙，挡在她身前。
顾北的心，猛地一沉。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带走陈扫的，也是黑衣人。
“你们……“顾北的声音，冷下来，“你们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中年女人转身，被那两个人，护着，一步一步，走下了石阶。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顾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河风盖住：
“顾北，你妈……“
“真的很爱你。“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了暮色里。顾北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照片，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打了个电话。
“苏晓，帮我查一件事。“顾北说，“3月 14日，三十年前，城郊渡口，发生过什么。“
苏晓那头，愣了一下：“渡口？那地方不是早荒了吗？“
“查。“顾北说，“往深了查。查旧档案，查老报纸，查那天的渡口。“
苏晓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顾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干涸的河道。
河风，吹过空荡荡的渡口。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穿长衫的男人，和那个身形像妈妈的女人，并肩站在渡口。
3月 14日。顾北把照片，收进内兜。他抬起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那个“3月 14日“，像一个越来越近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压下来。
而那个渡口，那条河，那艘艘破船——都像是，在为那一天，做着最后的准备。
顾北收起照片，正要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一条定位，附着一行字：“北哥，城东那栋民国老宅，我摸过了，不对劲。“
顾北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停住。他抬头，看向渡口对岸黑沉沉的夜色。照片上，那个穿长衫的人，和妈妈并肩站在渡口——如果这条线真的存在，城东那栋老宅，一定藏着答案。他回了一个字：“去。“
他收起手机，大步离开渡口。身后，河风呜咽。他听见自己低声说：“3月 14日……到底藏着什么。“夜色，把他和这个问题，一起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