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肃穆散去,只留李显僵立殿中,面对跪地的逆子、逆婿,满目苍凉,寸步难行。
……
东宫,暮色沉沉,帘幕低垂。
李显拖着一身疲惫与死寂回到府中,眉宇沉沉、面色灰白,一言不发坐于殿中。
韦氏早已听闻紫宸殿全程风波。
当她得知儿子李重润谋逆败露、当庭狂悖、被武曌定为铁案、交由李显处置之时,她瞬间血色尽褪,随之而来的,是滔天彻骨的怨恨!
她快步入殿,眉眼凌厉、满腹怒火,忍不住当场爆发,对着李显厉声质问:
“李显!
到底怎么回事?!
润儿不过是为李氏争正统、为你争帝位!
何错之有?!”
“那老太婆霸占江山数十年,
压抑你、打压儿孙、偏袒武氏!
我儿不过是想拨乱反正、还政李唐!
竟落得如此绝境!”
李显心烦意乱,疲惫至极,低声道:
“阿韦慎言!此事已是铁案,无可转圜。”
一句慎言,彻底点燃韦氏积压多年的怒火。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自己懦弱无能的夫君,声音尖锐悲愤:
“无可转圜?!
为何无可转圜?!
是你无能!
是你懦弱!
是你一生畏首畏尾、不敢争、不敢抢!”
“我儿拼死为你夺江山、争帝位、复李唐荣光!
你却连保全亲生儿子的胆子都没有!”
“今日润儿当众说你懦弱、不配为君!
我儿说得半点没错!!”
“你身为太子、身为夫君、为人父!
护不住妻儿、守不住基业、争不来帝位!
一辈子活在老太婆的威压之下,苟且偷生、窝囊至极!”
“若你当年敢硬气一点、敢争一次权!
我儿何须铤而走险、以身犯险?!
何至于今日身犯死罪、任人宰割?!”
韦氏字字泣血、句句怨怼,数年隐忍、数年不甘、数年委屈尽数爆发。
李显被她骂得抬不起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满心痛苦、满心无力。
他无话可辩。
他确实懦弱、确实无能、确实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他沉默端坐,任由韦氏大哭大闹、厉声斥责,
从头到尾,无言以对、无力反驳,只剩满心苍凉与绝望。
夫妻二人,一个悲愤癫狂,一个麻木死寂。
东宫大吵、夫妻决裂、怨气冲天的消息,不过半晚,便一丝不落传入紫宸殿,落入武曌耳中。
彼时武曌独坐内殿,灯下阅卷,听闻内侍回禀的东宫动静,听完全程始末,凤眸微冷,心底最后一丝对韦氏的包容,彻底湮灭。
武曌执卷的指尖微微一顿,灯火映着她沉静冷冽的眉眼。
眼底一片清明寒凉。
韦氏。
心性狭隘、戾气深重、不知敬畏、不识大体、毫无国母气量!
李重润走到今日悖逆谋逆、狂悖无君的地步,大半心性偏执、极端狠戾,皆是韦氏长年灌输怨念、挑拨离间、纵容野心所致!
儿子谋逆,不知反省、不知自责,反倒怨君、怨朝、怨皇权、怨朕绝情!
这般心性阴戾、格局狭小、怨毒深重的女子,绝无资格坐镇中宫为一国之母!
她心中,已然悄然生出废黜太子妃韦氏的决断。
武曌眸光沉冷,淡淡开口,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帝王决断:
“韦氏心性偏狭、心怀怨逆、祸乱家风、教坏子嗣。”
“此妇,无国母之度,无中宫之德,不堪为太子正妃,更不堪为来日天下之母。”
深宫灯火幽幽,明暗不定。
而此刻的李显,在无尽沉默与痛苦之中,终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苍凉死气。
他清楚——
律法无情、圣意已决、朝野瞩目、铁案如山。
他哪怕痛彻心扉、哪怕肝肠寸断、哪怕万般不舍,也必须秉公处置。
良久,他声音沙哑、带着破碎般的疲惫,低声吐出了那最残忍、最无可奈何的决断:
“传我令……邵王李重润、魏王武延基,身犯谋逆大罪,铁证如山、罪无可赦……
令他二人自裁谢罪。”
一语落定。
少年王孙,尘埃落命。
半生风雨,自此翻覆。
大足元年,秋九月初三。
邵王李重润、魏王武延基奉敕自裁。
无人意料,风波未尽,悲音再传东宫侧殿。
永泰郡主彼时身怀有孕,
一日之间,兄长夫婿殒命,晴天霹雳轰落头顶。
少女惊痛攻心、悲绝断肠,
本就柔弱胎气,哪里扛得住这般天崩地裂的大悲,不过短短数日,忧愤积郁、气血崩溃,她腹痛血崩,汤药无救。
一尸两命,母子俱殒。
九月深秋,洛阳宫梧叶飘零、寒雨连绵。
一场少年妄念的逆谋,最终换来李武两族至亲惨烈殉命,血落宫闱,震惊朝野。
宫中一时人人缄口,朝堂内外人心浮动。
有人私语女皇太过绝情,为宠臣逼杀嫡孙亲眷;
有人暗叹李氏压抑太久,皇孙铤而走险实属被逼;
更有无数李唐旧臣、关中士族、朝野清流,心底翘首盼着女皇归政、李氏正位。
风声四起,流言暗流,萦绕神都洛阳。
紫宸殿内,武曌独坐窗下,看着窗外潇潇秋雨,神色沉静无波,无人能窥她心底分毫。
世人皆骂她狠绝无情、祖孙相残、凉薄嗜杀。
可她今日若姑息纵容,来日便是宫变喋血、朝野大乱、李武屠灭、江山动荡。
李重润之死,不是死于私议二张,是死于急功近利、妄动兵戈、妄图以逆逼君。
但世人不会相信,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心中的想象。
不过经此一役,武曌也彻底看清了天下人心。
洛阳是武周神都,是她称帝立国、颠覆李唐的权柄根基。
如今她年近八十,垂暮之年,朝野人心终究向李、向长安、向旧唐正统。
洛阳留得住她的权,留不住天下人心。
压得住一时宗室躁动,压不住代代相传的李唐正统执念。
强行压制,只会滋生更多李重润,前仆后继、铤而走险,
最终酿成大乱,李武两族血流成河、社稷倾覆动荡。
武曌指尖轻轻抚过案上山河舆图,目光越过洛水千山,落向西边那座巍巍帝都——长安。
那是李唐龙兴之地,是李氏宗庙根基,是关中军心士族所向,是高宗长眠之所,也是她最终要留给李氏儿孙的天下。
既然朝野人心皆盼李唐归位、正统重光,既然储位早已定为太子李显,既然她百年之后,江山必归李氏——
那便由她亲手,归根、归位、归人心。
无需小辈逼宫,无需逆臣兵谏。
她身为帝王,自会以最安稳、最体面、最平和的方式,铺平太子前路,安定万世基业。
九月十七,圣谕下达。
以相王李旦,知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总领京城禁军防务。
此举深意昭然。
李旦恭谨沉稳、无欲无争、无党无派,手握禁军,既能镇住洛阳暗流、安定宫禁,又能制衡朝野各派势力,为太子平稳铺路,杜绝日后宗室作乱、权臣逼储的隐患。
朝堂诸臣皆看懂了帝王布局——女皇,已然在默默为身后储君坐稳江山,步步筹谋。
秋雨渐歇,天朗气清。
武曌决意,西归入关,重返长安。
内侍躬身入内,低声回禀:
“陛下,太子殿下已至殿外候旨。”
“宣。”
淡淡一字,不怒自威。
李显身着素色太子常服,步履轻缓、神色憔悴,缓步踏入大殿。
不过半月光景,他整个人消瘦憔悴大半,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悲恸与茫然。
连日来他夜夜难眠,心中又痛、又怕、又无奈,整个人如惊弓之鸟,早已没了往日温和从容。
李显躬身行君臣大礼,声音沙哑疲惫:
“儿臣参见陛下。”
武曌抬眸,静静看着眼前萎靡颓丧的儿子,神色平和,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赐座。”
李显依言起身,侧身落座,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女皇目光,心底惴惴不安。
他不知母后此时单独召见,是何用意。
是仍要追责润儿逆案?
还是要再训诫他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殿内沉默片刻,武曌缓缓开口,声线沉稳苍凉,带着暮年帝王独有的厚重:
“近日朝局初定,禁军兵权已交付相王。
洛阳风波暂歇,人心渐稳。
朕思虑多日,决意——西归入关,重返长安京师。”
此言一出,李显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疑。
他全然懵了,脱口而出,语气满是不解与担忧:
“陛下!”
“您如今年事已高,近八旬高龄,龙体操劳半生、夙夜忧国,
本该在神都静养安度晚年。
洛阳宫室安稳、气候适宜、朝政顺遂,
何必远赴关中长途奔波?”
“秋末入冬,路途寒凉、关山迢递、銮驾劳顿,一路风霜颠簸,极易损耗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