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满是错愕、心痛、茫然,还有一丝不愿相信的父爱姑息。
李重润听着父亲这副怯懦迟疑、惊惶无措的语气,耳中嗡嗡作响,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鄙夷与失望。
他脑海中瞬间回荡起母亲韦氏平日在东宫常对他说的话——
你父亲就是太无骨气、太无魄力!
空有太子名分,空有正统身份,却畏首畏尾、贪生怕死、懦弱苟且!
他这辈子,永远不敢争、不敢抢、不敢搏,白白浪费了正统名分,一辈子活在女皇的威压之下,苟延残喘!
昔日他还觉得母亲言辞过激,可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终于彻彻底底认同!
果然!
母亲说得半点没错!
他的父亲,堂堂大唐储君、曾经的一国之帝,空握正统名分,坐拥李氏大义,却胆小怕事、畏权惧威!
若是父亲足够硬气!
若是父亲敢于挺直腰杆,敢于联合宗室旧臣,敢于直面皇祖母的威压!
若是父亲敢于争权、敢于逼宫、敢于拉下宝座上的武曌!
何须他一个少年人,殚精竭虑、暗中布局、铤而走险?
何须他冒死结党、暗中逼宫、以身犯险?
何须他落到今日事败被擒、身犯死罪的地步?!
全是因为父亲的懦弱!全是因为父亲的无能!
李重润心底的失望、鄙夷、怨怼,层层叠叠堆积,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李显茫然心痛、等候答复之际,张易之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补出了最致命、最疯狂的一条罪状:
“太子殿下,这还仅仅只是其一。”
“据查,邵王殿下图谋极大,绝非只借儒生上疏这般简单。
他早已暗中布下大局,私结禁军、安插内应、联络宗室,
预谋待陛下近日出宫巡幸之时,于半路设伏、劫持圣驾,强行逼迫陛下当场禅位!
意欲兵谏逼宫,以武力夺社稷、篡皇权,胆大滔天,罪无可赦!”
轰——!
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碎!
预谋半路截驾、武力劫宫、强行逼禅!
这已经不是私下妄议、结党流言,是实打实的兵变谋逆、弑君夺权!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重润心中积压所有的疯狂与怒火!
他本就心态崩碎、执念坍塌、破罐破摔,
此刻被一个深宫佞幸当众细数罪状、揭穿全部谋划、将他死死钉在逆臣位置上,
少年高傲的自尊、皇室嫡孙的骄傲,彻底炸裂!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从地上挺身而起!
他双目赤红、戾气滔天,手指死死指着张易之,
声音嘶哑暴怒,字字皆是极尽羞辱、刻毒怒骂:
“张易之!你这秽乱宫闱、狐媚惑主的面首佞臣!
也配在此妄议宗室?!”
“你兄弟二人无德无才、无功无爵,不过是靠着一副皮囊、谄媚取悦皇祖母,以色侍君、苟活宫闱!
靠着床笫恩宠窃据近臣之位,祸乱宫禁、蒙蔽圣听、败坏朝纲!”
“朝堂文武、天下士子,谁不耻你二人卑贱出身、龌龊行径!
你是大周最不堪、最卑贱的伶幸小人!”
“本王谋的是李氏社稷、正统归位!堂堂正正家国大义!
而你呢?!你只会媚上邀宠!”
“你有何颜面、何资格站在朝堂之上,对我李氏皇孙指指点点、罗织罪名?!
你不过是依附皇权苟活的一条阉宠走狗!也敢来审判正统皇孙?!”
暴怒嘶吼响彻紫宸大殿,震得殿内宫人内侍尽数瑟瑟发抖!
李显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想要拉住暴怒失控的儿子,连声急喝阻止:
“润儿!住口!休得胡言!御前不得放肆!快快跪下!”
可此刻的李重润,早已彻底癫狂、无所顾忌!
他一把狠狠甩开李显伸来的手,力道极大!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眼底没有半分孺慕、半分亲情,只剩下极致的冰冷、鄙夷、怨毒与失望!
他字字刺骨,当众厉声痛斥,丝毫不给父亲半分颜面:
“住口?我为何要住口!”
“父亲!你一辈子就只会安分、只会退让、只会隐忍、只会苟且偷生!”
“你身为大唐储君、曾经的帝王,手握正统名分,坐拥万民所向,却畏首畏尾、懦弱无能!”
“你怕皇祖母、怕朝堂风波、怕身死名裂!你一辈子不敢争帝位、不敢复李唐、不敢护宗室!”
“旁人欺你、压你、辱你,你只会忍!国事被窃、江山被占,你只会退!”
“就是因为你的懦弱、你的无能、你的苟且!
才让武氏压李氏一头!才让朝臣轻视宗室!
才让我堂堂皇太孙,要被逼得铤而走险、以身犯险!”
“你不配为储君!不配为人父!更不配坐拥李唐正统!”
一语落下。
满堂死寂。
李显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遭雷击。
亲生儿子,当庭痛斥他懦弱无能、不配为君、不配为人父!
字字诛心,当众撕碎他最后一丝尊严。
他失态厉声大吼:
“够了!李重润!!孤让你住口!!”
这一声,是他这辈子极少有的失态厉喝。
紫宸殿内,满殿宫人内侍皆屏息垂头,无人敢抬眼。
方才李重润当庭辱父、狂悖无君的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回荡。
武曌端坐御座,凤眸沉沉,面色冷厉如寒霜覆面,虽未开口呵斥,却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她看着阶下依旧傲骨桀骜、毫无悔色的李重润,心底积攒十数年的疼爱、包容、姑息、期许,一寸寸、彻底灰飞烟灭。
这孩子,心性早已彻底长歪。
偏执、狠戾、忘恩、悖逆,眼里只有虚无的正统执念,无君、无亲、无恩、无义!
李重润当众辱骂二张秽乱宫闱、卑贱面首、龌龊走狗的狠话落下,张易之、张昌宗二人脸色惨白。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双双躬身跪地,姿态恭谨委屈,满目凄惶,对着武曌叩首叫屈。
张昌宗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无尽委屈与酸涩:
“陛下!邵王殿下金口怒斥,字字诛心,将臣兄弟骂作卑贱走狗、秽乱宫闱之辈,此等污名,足以毁尽臣兄弟一生!
臣兄弟自侍奉陛下以来,日夜恭谨、尽心侍主、从不敢干预朝政、从不敢构陷忠良,唯愿伴驾分忧!”
“臣出身寒微,承蒙陛下恩宠,方得立世立身。
臣自问忠心侍主、无愧天地,今日却被宗室王孙当众折辱、肆意唾骂!
殿下一言,满朝文武皆会侧目,天下世人皆会听信,
臣兄弟百口莫辩、清白尽毁!
还请陛下为臣兄弟做主!”
张易之紧跟着叩首,语气沉稳,委屈却更显恳切:
“陛下,臣兄弟蒙受圣恩,身居近臣,向来恪守本分、谨守宫规。
从未恃宠而骄、从未结党擅权、从未祸乱朝纲。
邵王殿下只因逆谋败露、罪迹昭彰,无从辩驳自身滔天罪责,
便迁怒臣兄弟,肆意羞辱、颠倒黑白。”
“殿下身为宗室皇孙,当众辱臣近臣,是轻君恩、藐圣驾、乱朝仪!
若今日任由王孙肆意折辱陛下近侍,日后宗室效仿、群臣轻贱、宫规废弛,朝堂威仪何在?
陛下颜面何在?
臣兄弟受辱事小,朝廷纲纪受辱事大!
恳请陛下明察!”
武曌静静看着跪地陈情的二人,眼底无波无绪。
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回李重润身上,声音淡漠,却藏着彻底凉透的失望:
“润儿。
朕可容你年少气盛、容你心怀执念、容你心生不甘,
可这天下却不能容你无君无父、狂悖辱人、不知悔改、颠倒黑白。”
“你谋逆逼宫、私结朋党、杀人灭口,桩桩死罪确凿无疑。
事败不知悔过,反倒迁怒旁人、辱及近臣、当庭狂悖、忤逆生父。”
“到如今,你依旧执迷不悟、戾气满身……朕,太失望了。”
这般温和却绝情的叹息,比怒斥更诛心。
可李重润听完,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抬起猩红的眼,毫无惧色直视御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桀骜的笑,字字锋利、句句带刺,极尽嘲讽:
“失望?皇祖母不必在此假惺惺扮慈爱!”
“您心中从来没有孙儿、没有李氏、没有正统!您有的只是权位、江山、私心!”
“今日事败,我认!
可我从未有错!错的是您霸占帝位、压制李氏!
错的是这朝堂颠倒、奸佞当道!”
他目光狠狠扫过跪地的张易之、张昌宗,眼底杀意凛然,狠话脱口而出,毫无遮掩:
“这两个以色侍主、祸乱宫闱的佞幸小人,本就罪该万死!
天生污浊、祸乱朝纲、蛀空社稷!”
“今日我落败,无话可说!
可若天意眷顾、换我当权、登极上位,
我第一件事,便是诛杀此二人,清算奸佞、肃清宫闱!
我定要斩其首、清君侧,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字字决绝,杀意昭然。
他不惧死、不求活、不求恕,只求坦露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恨意。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二张浑身一颤,垂首不敢再言,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清楚,今日若是李重润活下来,他日绝无兄弟二人容身之地。
武曌凝眸看着他,良久,轻轻闭了闭眼。
最后一丝祖孙情分,彻底断绝。
她不再看桀骜悖逆的李重润,也不再看沉默认命的武延基,
转头望向全程呆滞、狼狈、心碎的太子李显,声音冷静、威严、不容置喙:
“太子。”
李显浑身一震,慌忙抬头,眼眶通红、嗓音干涩:
“儿臣在。”
武曌目光沉沉落于他身,淡淡开口,将这桩惊天逆案,全权交付于他:
“李重润、武延基,私结朋党、怂恿儒生逼宫、杀人灭口、预谋劫驾逼禅,谋逆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此案,交由太子全权处置,依律定罪、秉公裁决,不必再来问朕。”
一句话,彻底把生杀大权,交到了李显手中。
也是把最残忍、最痛苦、最绝情的抉择,狠狠压在了他这个懦弱一生的太子肩上。
李显瞬间面如死灰,手脚冰凉,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落。
他怎么会不懂母亲的意思?
谋逆,是十恶不赦、绝不姑息的滔天重罪!
铁证如山、当庭供认、狂悖无君、罪无可赦!
此事朝野皆知、众人共睹,根本没有半分善终的可能!
姑息,则是太子徇私纵逆、包庇罪子,祸及东宫、牵连储位、动摇国本!
不严惩,则无以正朝纲、无以镇朝堂、无以堵悠悠众口!
他一生懦弱、一生求全、一生避祸,可这一刻,命运逼得他无路可退!
武曌不再多言,拂袖起身,淡淡道:
“太子带着他们二人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