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四月十八,
洛阳宫明堂,
万象神宫巍峨高耸,
殿内梁柱雕绘繁复,
香烟缭绕,玉璧、铜鼎陈列于祭台之上,庄严肃穆。
武曌今日要用来了结一桩关乎身后社稷的大事。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尽数到场,
神色各有不同。
另一边,武氏诸王列队而立。
武三思神色复杂,
他一生追逐权柄,
心中不甘权柄归于李氏,
却也深深恐惧女皇离世之后,
武家失去庇护;
武攸暨身为太平公主的夫婿,
身处李武之间,
行事素来谨小慎微,
神色恭谨安分。
两拨人本就心存隔阂,
此刻共处一室,虽不曾言语交锋,
空气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
武曌身着帝王衮冕,
缓步登上明堂主位,
凤目扫过阶下李氏子弟与武氏亲贵。
殿内乐声缓缓停歇,所有的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宣读誓文,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语声沉缓,响彻偌大明堂:
“今日召尔等齐聚明堂,
告祭皇天后土,非是寻常祭祀。
朕年事已高,来日无多,
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尔等李、武两族。”
一句话落下,阶下众人神色皆动,纷纷垂首静听。
武曌微微停顿,目光望向太子李显:
“显儿,你身为储君,将来要执掌万里江山。
武氏是朕的亲族,亦是你的至亲。
若他日登基,可会因旧日恩怨,大肆屠戮武氏族人?”
李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儿臣断不会妄兴屠戮,残害宗亲。”
武曌又转头看向武三思一众武氏诸王,语气严厉几分:
“诸武听好。
他日社稷归于太子,
尔等需恪守臣节,安分守己,
不可依仗旧日恩宠,
妄生非分之想,
更不可搅动朝局。
若是敢滋生祸乱,
天地不容,国法亦绝不轻饶!”
武三思躬身叩拜:
“臣等谨记陛下训诫,不敢有二心。”
武曌神色稍稍缓和,
命史官将草拟完毕的誓文捧上祭案。
焚香升燎,袅袅烟气直上明堂穹顶。
“今日,尔等就在天地、祖宗面前立下誓言。
李武两族,捐弃过往仇怨,
后世子孙,不得相互倾轧、不得蓄意谋害,
和衷共济,共护大周社稷。
此誓,上告皇天后土,下告列祖列宗。
口说无凭,
朕命人将誓文镌刻铁券,藏入史馆,
留存后世,为万世之证。”
说罢,她示意众人上前。
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
武三思、武攸暨依次走到祭台之前,
焚香跪拜,齐声诵读誓文,
字字回荡在明堂大殿之内:
“李武子孙,共奉此誓。
摒弃旧隙,不相残害,
同心辅国,永守和睦。
若违此盟,天地共弃,神鬼共诛。”
誓毕,众人再三叩拜。
殿外燎火燃起,香烟滚滚。
工部匠人捧着铸造完成的铁券走上前来,
黝黑的铁券之上,
刚刚镌刻完毕的誓文字迹清晰,
丹砂填字,肃穆庄重。
武曌目光落在那一方沉甸甸的铁券之上,
心中期盼,这一块铁券,
能够锁住两族数十年的恩怨,
护佑身后的子孙平安。
可她心底依旧清醒,铁券、盟誓,
终究只是人力所为。
人心变幻莫测,后世子孙的所思所想,
不是一块铁券便可以全然约束。
可已是暮年的她,能做的,也只有至此。
武曌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史官,沉声吩咐:
“将此铁券,谨送入史馆,
妥善封存,世代保管,
不得损毁遗失。
后世史官,皆可查阅,以此为凭。”
史官双手接过铁券,郑重应道:
“臣遵陛下敕令。”
待盟誓礼成,李氏、武氏众人依次退下。
明堂之内,
只剩下武曌一人伫立在祭台之前,
望着缭绕未尽的香烟,
身形在偌大殿堂之中,显出几分孤寥。
秋七月,洛阳的宫城暑气渐消,
西南昆明蛮遣使入朝。
使者递上的朝贡表文,
字里行间称颂大周绥远之德,
言辞恳切,愿举部归附,
世代奉大周正朔。
武曌垂眸凝视表文,
眼底掠过复杂难言的沉郁。
良久,她抬眸沉声吩咐身侧内侍:
“召太子即刻入殿,随朕参议边地国事。”
内侍躬身领旨,疾步退去传召。
不多时,李显身着太子朝服,
步履拘谨地入殿侍立,神色恭谨,
心底却隐隐紧绷,素来面对武曌的天威,
他始终难掩局促惶然:
“儿臣叩见陛下!”
武曌目光依然落于表文之上,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太子,你来看。
昆明蛮请降内附,欲置州归治。
你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显骤然心头一紧,脊背微僵,
面对母亲提问,他难免局促紧张。
他匆匆扫过表文,思虑浅薄,
只敢拣着最稳妥的话说:
“儿臣……儿臣以为,
远夷慕义来归,
乃是大周盛世之兆。
既然他们诚心归附,
朝廷便当接纳,予以安抚,
以显陛下仁怀四海。”
武曌闻言,眸色淡淡,
未置赞许,只徐徐反问:
“仅此而已?”
李显瞬间语塞,手心微汗,越发慌乱,仓促补道:
“是……是好事。
四夷宾服,天下安宁,应当准允。”
这番回答空泛浅薄,只知颂圣、不见利弊,
武曌想听的,自然不止于此。
她心中一直认为,李显资质庸常、性柔怯懦,
绝非最优储君人选,难堪大周万里河山。
可几番风波拉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终究容不得她随心抉择。
宗室规制、朝野舆论,
天下人心层层桎梏,
她终究被世事时局,朝堂大势所逼迫,
不得不认下这既定结果。
既已定储,再纠结优劣、执念憾事已然无用。
身为帝王,纵使万般不甘,
亦只能压下私心,沉下心来,
一点点打磨、栽培储君,
教他习得理政之能、通晓安边之策,
方能保大周江山平稳传承。
武曌眸底掠过淡淡失望,不再看李显,
转而望向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婉儿,你说。”
上官婉儿垂眸躬身,仪态端方,
早已看透其中关节,声音清和沉稳,
一语切中要害:
“回陛下。
昆明蛮居于云贵群山深谷,
依山凭险,部族散漫,
历来叛服无常。
百年以来,数次归降、数次背反,
边烽屡燃,朝廷耗兵耗饷,
却始终难以长治久安。
今日遣使上表称颂圣德、恳请内附,
看似慕义归心,实则虚实难辨。
蛮部居险地、习性自由,
不受约束,今日归附,未必真心臣服。
臣以为——不可拒,亦不可急允。
贸然接纳,恐他日再叛,徒耗国力;
贸然拒绝,又寒远人归义之心,
损大周绥远之名。”
说到此处,上官婉儿敛去进一步的决断之语,
她身为臣子,只可剖析利弊,
至于如何抉择,乃是女皇定夺。
武曌听罢,眸中沉色渐缓,微微颔首,眼中浮出明显的赞许:
“你看得透彻。”
她抬手,将那卷贡表轻轻推至案边搁置,
语气沉定,亦是借机提点身侧的李显:
“婉儿所言,太子需记在心中。
为政者,最忌见利不见弊,见善不察诈。
你方才只知称颂归降之盛,
未见西南边地百年反复的隐患,
眼界太过浅狭。
朕今日召你前来,
非是要你一味颂圣,
是要你学着观大局、辨真伪、权衡利弊。”
李显闻言,面颊微热,
自知方才应答粗疏浅薄,
不及上官婉儿通透深远: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
殿内香烟袅袅,秋光落阶。
武曌心中自有权衡,
她要的从不是一纸空文的归降,
而是实打实、经得起试炼的诚意。
故而她压下贡表、暂缓批复,
便是要冷眼观之、静心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