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了,以为会永远困在这片黑暗、血腥、满是虫群的战场上,直到战死。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阳光照着自己,浑身都放松了一瞬,紧绷了五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继续杀,忘了身边还有虫群,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感受着活着的美好。
那阳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如同心爱的姑娘抚平他的疲惫,温柔得让他想哭,眼眶瞬间就红了。
“沙乐儿……”
那种温柔,在残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珍贵,像是绝境里的一束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那空气里还有血腥味,还有腥臭味,还有硝烟味,但那阳光的味道也在里面,很淡,但确实存在,清晰可辨。
那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像是晒过的被子,又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熟悉又安心,是属于和平的味道。
他贪婪地吸着,想把那味道吸进肺里,吸进骨髓里,吸进每一个细胞里,牢牢记住这种活着的感觉,记住这份温暖和希望。
他能感觉到那阳光照在眼皮上,透过去一点红红的,暖暖的。
像是小时候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感觉,遥远又美好。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经历过这些战争,还不知道什么叫杀戮,什么叫守护,什么叫绝望。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身娇体弱的贵公子,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数着云朵的形状。
想象着那些云像什么动物,无忧无虑,简单快乐,或者是想想今天该雕刻些什么?。
没有满身伤痕,没有无尽厮杀,没有要守护的万千性命。
他睁开眼睛,抬头看着那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美得让人动容。
那是他砍出来的,是他用无数次挥剑、用满身伤痕劈开的,是他用坚持和坚守换来的。
那裂缝现在更大了,边缘还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光芒,像是天空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又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见证着这场惨烈的厮杀。
他盯着那裂缝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虫子扑到他面前,带着腥风。
他才回过神来,眼神瞬间恢复冰冷,一剑把那虫子劈成两半,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得如同本能。
那虫子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断成两截掉下去了,汁液溅了他一身,打破了片刻的安宁。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阳光,看了看那些还在涌来的、为数不多却依旧执着的虫子。
然后又冲了出去,身影再次没入虫群之中。
他冲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着,这阳光真好,一定要让身后那些人,也看看这阳光,让他们走出黑暗,亲眼看看这份温暖。
他们值得看到这样的光,值得活下去,值得拥有平静的日子。
值得不用再活在恐惧里,这也是他拼尽全力战斗的意义。
第一天。
虫群还在涌来。
虽然数量已经少了很多,虽然密度已经稀了很多,但还是在涌来,没有彻底消失。
那些虫子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来,一波又一波地被他杀死。
像是潮水,退了又涨,永不停歇,执着得让人无奈。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喘口气,趁着虫群进攻的间隙,短暂休息几秒,看看那些虫子的尸体。
它们堆在一起,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细小的肢节轻轻抖动。
生命还没有完全消散,有的已经僵硬了,冰冷而僵硬,虫壳失去了所有活力,泛着死灰色。
那些尸体有大有小,有黑的,有黄的,有带花纹的,形态各异,却同样都是死亡的模样,都是他手下的败绩。
它们的眼睛有的还睁着,空洞洞的,没有丝毫神采。
像是死不瞑目,却再也没有任何威胁,再也没有办法发起攻击。
他看着那些眼睛,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怜悯,没有愧疚,也没有残忍的快感,是麻木。
看太多了,已经没感觉了,从最开始的复杂,到后来的平静、麻木。
他早已习惯了这片死亡,习惯了遍地尸骸的战场。
他甚至能认出不同虫子的种类,有的壳厚,需要用力劈砍才能破开。
有的壳薄,一剑就能刺穿,有的跑得快,需要快速追击,有的飞得高,需要仰头斩杀。
他杀得太多了,多到可以给它们分类,多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种类。
他甚至知道哪种虫子最好杀,哪种最难缠,哪种死之前会叫得最惨,哪种会喷出那种特别臭的液体,哪种汁液腐蚀性最强。
那些知识没有用,对和平没有任何意义——但对于屠杀,这是效率的优化。
但他就是知道了,闭着眼睛都知道,靠着本能就能应对。
有时候他闭着眼睛杀,也能知道来的是哪种虫子,从它们的声音,从它们的气味。
从它们带起的那股风,他就能判断出来,精准无误,这是无数次厮杀换来的本能。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了。
也许是一亿,也许是十亿,也许是一百亿,数字大到已经无法计数。
数字早就失去了意义,在这片战场上,数字只是冰冷的符号。
比不上脚下的尸山,比不上身上的伤痕,比不上身后的性命。
他只知道,那些虫尸堆成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最后已经高到能挡住他的视线了,放眼望去,全是高耸的尸山,看不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他不得不一脚蹬上一座尸山,站在最高处,才能看到那些还在涌来的虫子,才能看清战场的局势。
脚下软塌塌的,随时可能滑倒。
那些虫尸堆得太高了,高到风都变大了。
吹得他衣角乱飞,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臭味。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那虫群还是黑压压的一片。
虽然不像最开始那样遮天蔽日了,但还是看不到尽头,在地平线上形成一道黑色的线。
那黑色的线在地平线上,像是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黑带。
又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横在那里,提醒着战争还没结束。
他看着那条黑带,心里突然有一点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不是肌肉酸痛、浑身疲惫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累,
像是走在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上,孤独又绝望,不知道还要坚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明明知道路的尽头是希望,但是却又走不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方那依然看不到尽头的虫群,笑了笑。
笑容疲惫,嘴角微微下垂,带着浓浓的倦意。
却依旧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依旧透着一股狠劲。
然后又冲了下去,再次投身于厮杀之中,没有丝毫犹豫。
第二天。
他开始感觉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早就累到了极致,肌肉僵硬,关节疼痛,每动一下都费劲,是精神上的累,是心力交瘁的疲惫。
杀了整整两天,杀了无数虫子,杀了不知道多少亿,但那虫群还在,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虽然少了,虽然稀了,但还是有,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还是像海啸一样扑来,没有尽头,没有停歇的迹象。
他有时候会想,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少?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到底为什么非要来送死?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为什么非要挑起这场无意义的杀戮?
但他没时间想,虫子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能继续杀,继续战斗,一刻都不能停。
有时候他一边杀一边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到什么是什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过往。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自己的那个人渣的父亲,自己的母亲。
想到了自己的爱人,那一日的初见,那一夜的雨夜……
那些记忆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剪碎的胶片,在脑子里乱转。
有时候转到一半就卡住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模糊,破碎,不完整,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他一边想一边杀,动作全靠本能驱动,杀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走神,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杀到了一座尸山的顶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上来的,完全是本能在驱动,身体自己在战斗,自己在前进。
他一边杀一边想,也许这就是战争。
也许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尽头,没有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和死亡,只有遍地尸骸和满目疮痍。
也许他们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片尸山血海里,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也许他也会死,会像那些虫子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这片战场上,和虫尸为伴,无人收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是刚才被一只虫子划的,躲避不及,被外壳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皮肤。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皮肉微微翻起。
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刚才流出来的血和那些汁液混在一起,看不出是红的还是黄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翻起的皮肉,疼痛感让他有些迷惑的精神瞬间清醒了些许。
习惯了疼痛,但是在麻木中和无感中突然主观上感受到疼痛往往提神状态很好。
那伤口火辣辣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辣椒面。
又像是有人拿烙铁在上面烫,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把手伸到嘴边,舔了舔手指上的血,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那股血腥味让他又清醒了一点,压下了心里的疲惫和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腥臭味的空气涌入肺里,又冲了下去,再次冲进虫群,没有丝毫退缩。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他身后是六十万人,是六十万条命,是六十万个家庭,是六十万个希望,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底线。
六十万人,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是六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期盼活着的眼神,有对和平的渴望。
他停下了,那些虫子就会冲过去,那六十万人就会死,死在虫口之下,死在绝望之中。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阳光都见不到。
所以他不能停,死也不能停,就算浑身是伤,就算精疲力尽,就算看不到尽头,也要坚持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城市早就被废墟和尸山挡住了,一片黑暗,只有压抑的气息弥漫。
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那里,躲在地下,躲在那黑暗的、拥挤的避难所里,瑟瑟发抖,却又抱着希望。
他们在等,等着战争结束,等着能重见天日的那一天,等着走出黑暗,拥抱阳光,等着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辜负他们的等待。
他能想象那些人的样子,老人抱着孩子,轻声安抚。
年轻人挤在一起,互相打气,所有人都在听,听外面的声音,判断着战场的局势。
那些声音停了,他们就会松一口气,却又依旧忐忑。
那些声音还在响,他们就会继续等,在恐惧和希望里煎熬,度日如年。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杀,那些声音就不会停,那些人就知道,外面还有人。
还有人在为他们战斗,还有人在守护他们,他们就还有希望。
有时候他会想,那些人知不知道外面有人在为他们拼命?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们只能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却不知道是谁在守护他们。
但无所谓,他们活着就行,只要他们能活着,能看到阳光,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他做什么都行,付出什么,都值得,满身伤痕也好,精疲力尽也罢,都无所谓。
自己已经如此行使400年了,也不差最后几日。
第二天半。
虫尸已经堆积如山。
不,不是如山,是真的成了山脉,连绵不绝,横贯战场。
那些尸山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已经形成了真正的山脉,横贯战场,一眼望不到边,比普通的山丘还要高大,还要厚重。
那山脉由虫子的尸体构成,由它们的血肉构成。
由它们的残骸构成,是用无数生命堆砌而成的死亡山脉,惨烈又悲壮。
那山脉高耸入云,绵延不绝,把整个战场都变成了一个由尸体组成的世界。
一个死亡的世界,没有生机,没有光亮,只有腥臭味和冰冷的尸骸。
那些尸山的颜色是黄绿色的,是暗红色的,是灰黑色的,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调色盘。
又像是某个疯子的画作,丑陋而恐怖,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
他走在那些尸山之间,像是在走迷宫,尸山交错,道路曲折。
那些尸山太高了,把路都挡住了,
前后左右全是尸体,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凭着对虫群的直觉,寻找前进的方向。
他不在乎,反正只要一直走,总能碰到虫子,碰到了,就杀,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退路。
他踩着那些尸体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腿拔出来。
泥浆一样的汁液裹着小腿,又黏又重,像是灌了铅一样。
那些汁液浸透了他的裤子,顺着腿往下流,灌进鞋里,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里咕叽咕叽的水声,难听又恶心。
那水声很难听,像是踩在烂泥里,又湿又黏,每一声都让他想起家族里被自己捏碎的脑袋。
就跟现在一样,砸碎在喷泉的大理石砖的碰角上,脑浆伴随着血液四溅开来,踩上一脚就跟现在一样,甚至还有些粘丝。
但却又无暇顾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些汁液在鞋里晃,凉凉的,黏黏的,贴着脚趾头,难受得要命。
脚都被泡得发皱,却又没办法清理,只能忍着。
主教站在一座最高的尸山顶上,俯瞰着下方那依然在涌来的虫子,身影孤单又倔强。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没有一丝往日的模样,满身污秽,伤痕累累。
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只剩下几块布条挂在身上,风一吹就飘来飘去,像是随时都会脱落。
那些布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是黑乎乎的一团。
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肮脏又破旧,沾满了血污和虫液。
有的布条还连着,挂在身上,晃来晃去,有的就那么飘着,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烦,却也成了他还在战斗的标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伤,有新有旧,有大有小,密密麻麻的。
像是被人用刀划了无数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全是伤痕和血痂。
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血水慢慢往外冒,和汁液混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了。
干硬的血痂贴在皮肤上,有的痂又被动作扯掉了,重新开始流血。
流得到处都是,和汁液、汗水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又硬又黏的壳。
他的皮肤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脏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汁液还是汗。
反正什么都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又干又硬,紧紧贴在皮肤上。
那硬壳贴在身上,一动就裂开,一动就往下掉渣,那渣子细细的,像是头皮屑,飘落在空中。
那些渣子掉下来,落在伤口上,又疼又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抓。
可一抓就更疼,撕裂般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到全身。
他能感觉到那些渣子在伤口上磨,磨得伤口又开始流血,血从痂下面渗出来。
热热的,黏黏的,顺着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血污和汁液,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又硬又脏。
那些头发硬得像铁丝,扎在脸上又痒又疼,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刺得皮肤发麻。
他抬手拨了一下,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手指触到那些硬块,粗糙得像是砂纸。
指甲划过的时候能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痂皮和干枯的汁液纷纷脱落。
主叫扭头看去,热武器还在轰鸣,炮火还在爆响,防线还没有崩,自己还得继续杀。
有些头发已经粘在一起了,结成一坨,怎么拨都拨不开。
就那么一坨一坨地挂在头上,丑陋又狼狈,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金色。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污垢和泪痕冲刷的痕迹,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像是变了一个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摸到的是一层硬壳,一抠就往下掉渣,那渣子黄黄的,黑黑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那渣子掉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眼,眨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混着渣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剑早就断了,断成了几截,落在尸山里,再也找不到了。
手里现在握着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金属棒,已经被他挥得弯曲变形,像是一张弯弓。
那金属棒又细又长,本来可能是某个建筑上的钢筋,坚硬又沉重,现在成了他的武器,陪着他继续战斗。
自己早知道就该给自己留几把原初武器了,不该一口气全炸了。
他把那棒子举起来看了看,棒身弯得像个弓,上面沾满了汁液,滑溜溜的,握都握不稳。
他用尽全力攥紧,指节发白。
他试着挥了一下,风声呜呜的,带起一阵腥风,还挺顺手,重量刚好,砸出去力道十足。
他又挥了一下,那棒子划过一只虫子的脑袋,直接把它砸扁了,脑浆子和黄绿色汁液一起溅出来,溅得他满脸都是。
虽然不如剑锋利,没有剑的精准,但够重,够硬,砸上去砰砰响,沉闷又有力。
还挺过瘾,每一击都实实在在,能清晰地感受到虫子被砸烂的触感。
砸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棒子传来的震动,震得虎口发麻,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从指尖麻到肩膀,但很实在,很有力,让他知道自己还在战斗,还没倒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打铁,一下一下的,实实在在,没有丝毫虚假。
他能看到那虫子脑袋被砸扁的一瞬间,眼睛都凸出来,口器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发出最后的惨叫。
却被这沉重一击彻底打断,只剩下肢体无意识地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看着那滩炸开的浆液,看着虫壳碎裂的纹路,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笃定——又解决掉一个,又多守住一瞬。
心里如是想着随手直接捏爆一只虫子,然后把这一坨肉。
然后像投出棒球一样,再投出去,恐怖的声音被撕裂的轰鸣瞬间袭卷旁边一群虫子,把那坨肉已经化成焦炭了。
金属棒在他手里越握越紧,掌心被磨得发烫,皮肤早就被粗糙的钢筋磨破。
血和虫液混在一起,黏在棒子上,握起来反而更稳了。
他甚至不用低头看,仅凭手心那点粗糙的触感,就能知道哪里最顺手、哪里最用力。
每一次挥棒,肩膀的关节都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两块快要磨穿的铁片,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沉沉地压在四肢百骸里。
但他还在杀。
还在往前冲。
还在把那些扑向避难所方向的虫子,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地砸烂、劈断、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里像是有把刀在搅,又疼又涩。
每一寸肺泡都像是被腥臭的空气填满,闷得他胸口发紧。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腥臭味,浓得像是能用手抓住?
捏一把都能挤出汁来,吸进身体里,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干又疼,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
每咽一下都疼得他直皱眉,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又烫又肿。
可他连停顿一秒揉一揉喉咙的时间都没有,虫子就在眼前,扑过来就是死,他只能咬牙硬撑。
然后他从尸山顶上纵身跳了下去,高度不算低,落地时双腿狠狠一震。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骨头裂开一道细缝,可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落地的瞬间就顺势一滚,避开迎面扑来的虫爪,紧接着起身,金属棒再次横扫,将扑过来的几十只虫子狠狠砸飞。
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虫影里?
只留下不断的厮杀声、骨骼碎裂声、虫壳爆裂声,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一遍遍回荡。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战场上。
沃尔特·c·德尼斯——旧日死神,曾经的12执事之一,正在战斗。
他已经战斗了多久了?
他记不清了。
时间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意义。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分,没有秒,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厮杀填满,都被钢丝切割虫群的声音填满。
他只知道,从那些虫子涌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避难所的入口,站在那无穷无尽的钢丝后面。
一步都没有退过。脚下的地面早就被虫尸铺满,被汁液泡得松软泥泞,他站在上面,鞋子早就被浸透。
却依旧像一尊钉死在原地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双手在不断地挥动,操控着漫天钢丝。
他挥动那些钢丝,让它们在空中飞舞,在空中旋转,在空中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像一片银色的雷云,笼罩在避难所前方,任何东西闯进来,都只有被撕碎的下场。
那些虫子冲过来,撞在网上,就被切成碎片,切成肉泥,切成一片片薄薄的躯壳,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万只,十万只,百万只……数之不尽。
他数过吗?
没有。
太多了,数不清。
数字没有意义。
数字再大,也比不上身后那几百万人的性命重。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不停地转,不停揉动,不停地杀,手臂抬落、手腕转动。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却又麻木到极致。
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那些钢丝了,指尖、掌心、虎口,早就被细如发丝却锋利如刀的钢丝勒得血肉模糊。
一层又一层的伤口叠加,早就分不清新旧,只能感觉到一片麻木的钝痛,深入骨髓。
可他依旧只是机械地动着,动着,动着,是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脉里,
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指令,自然而然就会发生。
有时候他会想,这双手还是自己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它们还在动,还在挥,还在杀。
他甚至感觉不到那双手的存在了,它们就像是他身体之外的东西。
只是在那里动着,不受控制,却又无比忠诚,无比坚定地守护着他身后那道看不见的防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在不停地动,十指弯曲、绷紧、放松、再绷紧,操控着千万根钢丝。
可他感觉不到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又像是在看别人的手,陌生又熟悉,遥远又贴近。
他杀了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只有二十六个小时的极限生命。
是自己为这个世界献上最后的礼物。
这是极致改造的代价。
用六个小时的巅峰状态,换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换取足以守护一切的战力。
二十六个小时后,他会进入六个小时的衰弱期,身体机能疯狂衰退,力量、速度、感知,一路暴跌。
再半个小时后,他会……会怎样,他很清楚。
那扇门,他见过很多人走进去,安静、无声、不留痕迹,化作战场上一缕淡淡的烟尘。
生命燃烧殆尽,化作最后的光芒,照亮这片战场,然后彻底熄灭。
但现在已经过了多少个小时了?
他算了一下。
一天是24个小时。两天是48个小时。两天半是60个小时。
他已经战斗了整整56个小时了。
56个小时。
比极限生命多了好多个小时。
超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都是用撕裂般的痛苦、透支生命的代价、咬碎牙齿的坚持,一点点扛下来的。
当自己的肉体撑不住时,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灵魂已经开始带动着尸体,带动着这具残枪活动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草草落幕。
也许是放不下,放不下身后那几百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也许只是身体的本能,本能地守护,本能地战斗,本能地不倒下。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他身后是避难所,避难所里有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不是数字,不是符号,是生命,是家庭,是老人,是孩子,是无数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倒下了,那些虫子就会冲进去,那几百万人就会死。
死无全尸,坠入深渊。
所以每次他感觉自己要不行了,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发软、视线开始发黑的时候。
就咬一下舌头,用那股尖锐到极致的血腥味让自己清醒一下。
舌尖传来的刺痛,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混沌的意识,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他的舌头已经咬烂了,满嘴都是血,伤口一层叠一层,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可他还是咬,咬到舌头都没感觉了,咬到嘴里全是碎肉和血,连吞咽都带着浓重的腥甜。
有时候他咬得太狠,疼得浑身一激灵,那一下能让他清醒好一会儿。
但后来舌头麻木了,咬也没感觉了,他就咬嘴唇,咬到嘴唇也烂了。
嘴唇上的肉翻着,血一直流,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服上,滴在虫尸上,滴在那些冰冷的钢丝上。
现在他的嘴里全是血,腥甜腥甜的,他咽下去,又吐出来。
吐出来的都是红色的唾沫,黏黏的,稠稠的,像凝固的血沫。
那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只留下一片暗沉发黑的痕迹。
所以他不能倒下。
一根都不能倒下。
一根钢丝,都不能松。
哪怕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那些钢丝,那些他用炼金材料精心编织的钢丝,现在已经崩开了。
有的断了,有的碎了,有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在空中无力地飘荡,像是什么东西的残骸,凄凉又悲壮。
那些钢丝曾经像是一张巨大的闪耀的银白墙,覆盖了整个避难所的入口,银光闪闪,密不透风,如同铜墙铁壁。
任何虫子想要进去,都得先穿过那张网,都得先被那些钢丝切成碎片。
他记得那些钢丝刚织好的时候,银光闪闪的,漂亮极了,像是蜘蛛网在阳光下闪着光,冷冽又华美。
他像看艺术品一样看着它们,心里满是得意,自己的爱人也曾如此夸奖过。
那是他的杰作,是他的骄傲,是他花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守护之网。
他甚至给每一根钢丝都起了名字,虽然那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在漫长的战斗里,被疲惫和痛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那些钢丝是他的孩子,是他亲手打造、亲手打磨、亲手赋予力量的孩子。
他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变强,看着它们为他杀人,为他守护。
现在,他看着它们一根根断掉,心里像是有东西在碎,碎成一片一片的,捡都捡不起来。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在绝对数量的虫潮面前,再坚固的网,也有被冲破的一刻。
但现在,那张网已经破了。
那些虫子太多了。
多到就算被切成碎片,后面的也会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那些尸体堆积起来,越堆越高,最后顶到了那些钢丝,把它们一根根地崩断。
第一根断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根,是他亲手锻造的第一根钢丝。
那根钢丝陪伴了他很多年,见证了他无数次的战斗,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
从青涩走到苍老,从无名小卒,走到让人闻风丧胆的旧日死神。
他记得那根钢丝第一次杀敌的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还不叫死神。
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眼神锐利,意气风发,自己的身边站着自己尚未成为自己爱人的姑娘。
“你是怎么做?用手套操控这些东西的,为什么用嘴咬?不会划伤吗?”
那根钢丝在他手里抖动着,把第一个敌人切成两半,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东西会陪他很久。
它断了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声脆响,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又像是琴弦断了。
“华伦蒂娜,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啊啊啊啊——”
他愣了一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一空,一疼。
短短一瞬,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关系,你的死神会更久的陪伴着你,在你我相识之前,你的死神不就是在陪着你吗?
以后也会的。”
但他没时间难过,后面的虫子又涌上来了,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想到那个黑执事,那个年轻的姑娘见面的嘲讽:“难道只是为了向我们展示你那早已过时的实力吗?”
是啊,自己的实力早已过时了,自己早就该死了。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断掉的钢丝,看着它在空中飘落,像一根银色的羽毛,然后转过头,继续杀。
那钢丝飘落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像是在和它告别。无声的告别。
第十根断了。
那是他特意为这次战斗准备的,用了最好的材料,花了最多的时间,熬了无数个夜晚。
他记得自己为了锻造这些钢丝,整整拉着华伦蒂娜好几天没合眼。
一遍又一遍地淬炼、拉伸、打磨,不肯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华伦蒂娜每次都会摆弄着自己的头发,摆弄着那黑发超级无聊的开口:“沃尔特,你是打算把这些东西当自己的老婆对待吗?”
“老婆可不会和我陪伴一生啊。”
是啊,自己的妻子也逐渐离开十多年了吧……
反复锻造,反复打磨,反复测试,不眠不休。
他反复地锻造,反复地打磨,反复地测试,直到每一根都达到完美,达到他心中最极致的标准。
它们断了的时候,他还在想,还好,还有那么多根。
他数了数剩下的,心里默默记着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最早的那一批还有九十根,还有八十根,还有七十根……
他一边数一边杀,数到后来也数乱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根。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混成一团,什么都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他感觉那些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抓都抓不住,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第一百根断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断掉的钢丝在空中飘着,像是一根根白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些钢丝在风中飘啊飘的,像是活着的一样。
他看着它们,突然想起华伦蒂娜年轻时候的头发。
那时候也是这么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霜,干净又耀眼。
那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女孩满头的白发,还笑过,说:这是死神之妻的标志,是独属于他的印记。
现在他看着那些钢丝,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他笑了笑,继续杀。
那些钢丝飘在他周围,像是在跳舞,像是在为他送行。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一根,但那根飘得太高了,够不着。
他踮起脚,还是够不着,那根钢丝就那么飘走了,飘向远方,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空气里。
他看着它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杀。没有时间感伤,没有时间停留。
第一千根断了。
他的周围已经全是断掉的钢丝了。
它们落在地上,落在虫尸上,落在他脚边,像是给他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送葬花,冰冷又刺眼。
他踩在上面,能听到那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脆,很好听,像是踩在冬天的雪地上,又像是踩在薄薄的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钢丝密密麻麻的,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还会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踩雪的感觉。
那时候他最喜欢在雪地里跑了,跑得满身都是雪,跑得脸蛋通红,笑得无忧无虑。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跑,还有力气笑。没有责任,没有重担,没有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也是在那一年的冬天第一次遇到的华伦蒂娜,这计那个时候已经100多年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钢丝,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有怀念,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断掉的钢丝,拿在手里看了看。
那钢丝还是那么亮,那么细,那么锋利,可它已经断了。
再也用不了了,再也不能为他切割敌人,再也不能为他守护防线。
他把那根钢丝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段逝去的时光。
然后松开手,让它掉下去。
落回满地的断丝之中。
现在,所有的钢丝都断了。
只剩下他手里那最后几根。
那几根钢丝连接着他的手套。
那手套是华伦蒂娜为了庆贺自己成为执事亲手做的,用了最好的材料,最复杂的工艺,最精细的设计,是华伦蒂娜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但现在,那手套已经破烂不堪了。
上面的皮革裂开了,露出手套下的血肉,那些血肉也被钢丝勒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
那些骨头也断了,只有几根肌腱还连着,勉强维持着手的形状。惨不忍睹。
他抬起手看了看,那手已经不成样子了,肉翻着,骨头露着。
血一直在流,流得满地都是,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他能看到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一些肉丝,红红的,黏黏的,触目惊心。
那些骨头在动,在随着他的动作而活动,像是还活着一样,支撑着他完成最后一点操控。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也许是太疼了,疼到麻木了,疼到失去知觉,疼到整个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
他只是看着那手,看着那些骨头,心里想着,原来我的手是这样的。
原来我的骨头是这么白的,原来我的肉是这么红的,原来血流出来是这么热的。
自己作为死神,做个活着的死人,怎么会如此的卑微?
对啊,我已经成为旧日的死神了。
他能看到那些骨头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手了。
但他还在挥动那些钢丝。
他用手挥,用牙咬着调控,用腿,用肩膀,用每一寸还能用力的肌肉。
去调动那最后几根丝线,去笼罩每一片空间,去绞杀每一只想要冲进来的虫子。
他咬着那些钢丝的时候,能尝到上面的血腥味,还有金属的腥味。
还有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又腥又涩,又苦又咸。
那些钢丝很细,勒进他的牙缝里,勒得牙龈出血,血顺着钢丝往下流,流到手上,又滴下去。
可他没有松口,他知道,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松口,就是防线崩溃,就是百万人生灵涂炭,就是他一辈子的坚守,全部白费。
他的牙齿在打颤,那些钢丝在嘴里抖,抖得他牙龈生疼,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
“沃尔特,你怎么哭了?我只是腹部贯穿伤,又不是死了。”
“刚才用牙线清理牙缝的时候捅着牙龈了!谁哭你了?”
“你个臭没良心的!”
但他咬得更紧了,咬到牙齿都快碎了,咬到牙床都松了。
他能听到牙齿发出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断掉。
可他不管,就那么咬着,咬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撑着。
他感觉那些钢丝在嘴里慢慢变热,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热得像是活的一样,像是在回应他最后的坚持。
他的身体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
不,应该说,已经不像是一个活人了。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二十出头,年轻力壮,巅峰状态,皮肤紧致,眼神明亮,浑身充满爆发力。
那是连华伦蒂娜,见到的时候都会怀疑自己穿越的少年。
那是极致改造的效果,让他重新拥有了年轻的身体,让他以最完美的姿态,站上战场。
他的皮肤紧致光滑,他的肌肉结实有力,他的眼睛明亮有神。
他站在那钢丝后面,像是一个刚刚走上战场的年轻人,充满了活力和斗志。
仿佛一切困难,都能被他轻易碾碎。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笑过,想着这次打完仗,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睡个天昏地暗,不用再战斗,不用再守护,不用再绷紧每一根神经。
他甚至想过,打完仗之后这最后的时间要干什么,也许是喝一杯,也许是找个地方晒太阳。
也许就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躺着看天,看云,看风慢慢吹过。
或者是看看华伦蒂娜。
那时候他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感觉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但现在呢?
他满头白发。
那些白发像是雪一样白,像是霜一样白,像是死人的头发一样白,没有一丝光泽,干枯、脆弱、一扯就断。
它们稀稀落落地挂在头上,随着他每一次挥动钢丝而飘动,每动一下,都有白发脱落。
他稍微一动,那些白发就会掉下来,一根一根地掉,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虫尸上,落在那些血泊里,无声无息。
沃尔特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毕竟观察自己身躯的老去,对于一个绅士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兴趣?
是啊,现在正是观察自己的好时候。
他能感觉到那些头发从头顶滑落,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爬过他的头皮,爬过他的额头,然后掉下去。
他的头皮露出来了,一块一块的,大部分头发还油。
但是并不影响已经显现出来上面还有老年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发霉了一样,苍老得吓人。
苍老,衰败,走到生命尽头,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五十多个小时里,燃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
那些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一根手指,每一道都写满了岁月和痛苦。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最残酷的痕迹,短短一天多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的苍老。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层松弛的、打褶的皮,像是摸在一块破布上,没有弹性,没有生机。
那些皮可以拉起来,可以捏住,松开手,它们就堆在那里,不会弹回去,就那样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他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了,只能凭着本能去战斗。
那些虫子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只要有影子在动,他就挥动钢丝。
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全身都在抖,抖得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可停不下来,那些肌肉自己在那里抖。
根本不听使唤,像是有人在拿电击他,每一寸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自己曾经面对绝境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华伦蒂娜看着面前的s级,看着自己只有A级的沃尔特开口:“你走我断后,我们必须活了下一个。”
自己顶在面前咬住钢丝的时候,是否与现在一样颤动?
是恐惧,是兴奋还是什么?
现在的话,应该是悼念。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的,像是老房子的房梁,随时都会塌掉。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慢,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最后的钟,沉重、缓慢、越来越轻。
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却依旧坚守。
他看起来老到了似乎下一秒就会撑不住的状态。
但他还在战斗。
最后的虫子砸落在地,虫块虫泥各种黄的绿的内脏体液砸落在地上,就算是铺上一层腐化的地毯。
浑浊不堪的眼瞳已经难以看清一切了,但是看到没有活动的东西,自己终于可以放心的倒下了。
手套……手套……那是死神的证明,自己得好好的摘下来,放进自己身边。
钢丝要好好收起来……就只剩下三根了……也要好好的收起来。
不知道这是自己锻造的,还是委托别人,还是华伦蒂娜?
现在已经无所谓。
依着虫子的尸体,靠着那些腥臭的、冰冷的、还在滴着汁液的残骸,他从怀里颤颤巍巍地叼起一根手卷烟。
那根烟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从他知道自己要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他就准备好了这根烟。
他知道会有这一刻,知道会有这个可以休息的瞬间,知道自己总有打完、守住、可以停下来的一刻。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他把那根烟藏在怀里,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在靠近心脏的地方。
那根烟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被他一直保护着,等待着这一刻。
他感觉到那根烟贴在胸口,硬邦邦的,像是另一根肋骨,又像是另一个心跳,在漫长的战斗里,一直陪着他。
有时候他累了,就隔着衣服摸摸它,告诉自己快了,快了,快能抽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抽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又颤颤巍巍地摸出一盒火柴。
那火柴盒已经旧了,上面的图案都看不清了,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子,边缘都被磨得光滑。
那是他很多年前买的,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没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带着,也许只是习惯,也许只是觉得会用得上。
现在果然用上了。
真正的绅士应该使用火柴盒而非打火机之类的破坏优雅的东西。
对于一个亡者而言,更应该如此敬畏。
他把火柴盒握在手里,那盒子小小的,温温的,像是活着的东西。
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一个陪了他几十年、安安静静、从不说话的老朋友。
那盒子上的图案已经完全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它是什么,他记得。
那是他年轻时候买的,那时候他还喜欢抽烟,喜欢在战斗之后点上一根,看着烟雾慢慢飘散,看着烟雾慢慢变淡。
享受片刻的安宁,享受片刻不属于战场、不属于杀戮、不属于死神的时光。
华伦蒂娜虽然天天唠叨自己,那个时候哪怕仅仅是战友,也天天唠叨自己。
后来结了婚唠叨的更起劲。
“一个少抽点吧,回头别你活不过我了!我哭都没哭过,我才不愿意为了一个癌症嘎了的笨蛋哭泣。”
“那我哭你行了吧?”
还真是一语成衬啊,
他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火柴在盒子上划了一下,没划着火,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火柴头都蹭掉了,碎成一小点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压制那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把右手按在左手手腕上,想压住那抖动。
可两只手一起抖,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打摆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骂这该死的战场,骂这该死的命运,还是骂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
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见。
再划一下,终于着了。
那火苗很小,很微弱,在风中晃动着,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他把手拢起来,挡住风,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一点火光,像是在守护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
看着那小火苗在掌心跳动。那火苗是橘黄色的,带着一点点蓝,漂亮极了。
像是一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静静开放。
那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啊跳的,像是活的,像是有生命,像是在给他一点点最后的光亮。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几秒,那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他把火苗凑到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吸入呼吸道,灌入肺部,然后再从鼻子中吐出。
那烟味很冲,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咳得很厉害,胸口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咚咚咚的,每一下都敲得他身子一晃。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红红的,他看了一眼,然后吐掉了。
但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缓缓地飘向天空,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那烟雾很淡,很轻,很快就散了,消失在空气里。
但那一口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上的担子都卸掉了。
压了一辈子的担子,终于放下了。
他靠在那些虫尸上,靠在那些冰冷的、腥臭的残骸上,感受着那久违的放松感。
那些虫尸软软的,还带着体温,靠上去居然还挺舒服,像是靠在什么软垫子上,就是多少有点隔肉。
终于可以不用再站着,不用再紧绷,不用再战斗。
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享受什么。
像是在品味什么,像是一个忙碌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休息。
他透过那烟雾,看着眼前的战场。
那些虫子,空中已经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天空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虫子,那些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虫子,真的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天空,和满地的虫尸。
只有几只在远处飞着,已经飞得很远了,不知道是要逃,还是要去找别的路。
但他已经看不清了,太远了,他的眼睛不行了。
那些飞走的虫子在他眼里只是几个小黑点,一眨眼就没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它们已经不重要了。
它们已经威胁不到这个避难所了。
他做到了。
他用那最后几根钢丝,用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手套,用那快要散架的身体,把所有的虫子都挡在了外面。
没有一个虫子能冲进避难所,没有一个虫子能伤害到他身后的人。
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完成了。
完成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又被他吸进去。
他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想让这一刻,再久一点。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根烟了。
吸完这根烟,他就可以休息了。
他看着那烟,看着它一点一点变短,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
他想慢点抽,可那烟自己在那儿烧,根本慢不下来。
它自己在那儿燃着,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嘴唇。
就像是自己。
他把烟灰弹掉,那烟灰飘落下去,落在那些虫尸上,落在那些血泊里。
很快就看不到了,和那些脏东西混在一起。
沃尔特·c·德尼斯,活了206年的老人,曾经的12执事,曾经的死神,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
他念叨着曾经的爱人。
他的爱人早就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她,无数次想起过她,无数次在心里和她说过话。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想她了。
他太累了,累到连思念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很模糊,很淡,像是一张褪色的照片,边角都磨白了。
他想抓住那张脸,但它很快就消失了,像烟雾一样散了。
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你好啊,你就叫你沃尔特吧,是你小队的新队员也就是你的新战友,你可以叫我——”
是什么来着?
他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像月牙儿。
他记得她喜欢在他抽烟的时候骂他,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抽死。
他笑了笑,看着手里的烟,心想,你说对了,但还得等一会儿,再等那么一小会儿。
哦……自己好傻,竟然这一小会儿记不起来了。
他也没有念叨着朋友。
他的朋友也大多不在了。
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老死在床上,有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他曾经有很多朋友,他们一起战斗,一起喝酒,一起笑,一起扛过无数风雨。
但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他们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也是一张一张的,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他甚至想不起最后一个朋友是什么时候走的,那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他一个人站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的雨很大,淋得他全身都湿透了,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站着。
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口烟。
那烟雾飘向天空,飘向那遥远的、看不到的地方。
他看着那烟雾,看着它慢慢飘散,慢慢消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平静、释然、毫无遗憾。
“孩子们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也许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那些还活着的人,也许是说给自己听,也许是说给这片战场,说给那些逝去的岁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
“我的路……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那烟已经快要燃尽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烫得他手指疼。
同样也是最呛人的。
他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最后的味道。
那烟有点烫嘴了,可他舍不得吐掉,就那么叼着,叼在嘴唇上。
他感觉那烟嘴烫得嘴唇疼,烫得起了泡,可他还是叼着,不舍得丢掉。
那一点点的温度,让他感觉还活着,让他感觉还有知觉。
“死神之名……已经结束了。”
“死神……又重新离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又慢慢睁开,又慢慢闭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里很黑,很安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守护,没有重担。
他感觉有人在叫他,但那声音很远,听不清。
他不想去听了,太累了,累得连听的力气都没有了。
“该你们……走下去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那根烟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落在那些虫尸上,落在那些血泊里。
烟头落地。
火星溅起,然后又灭了。
那火星很亮,像是黑夜里的最后一颗星星。
它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灭了之后,周围就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华伦……蒂娜……我想……起……来你……”
沃尔特·c·德尼斯,旧日死神,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低了下去,靠在那些虫尸上,靠在那些冰冷的残骸上。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烟的姿势,但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颤抖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那些稀疏的白发。
那些白发在风中飘动,像是在和他告别。
有几根白发被风吹断了,飘在空中,飘向远方,飘向那个他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他睡了。
那个曾经让无数尘魔闻风丧胆的名字,那个在战场上让人颤抖的名字,那个曾经代表着死亡的名字,终于也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但他走得很安静,很平静,很坦然。
他靠在那些虫尸上,靠在那些他杀死的东西上,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工作的老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湖水,像是镜子,像是冬天没有风的夜晚,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那些稀疏的白发。
那些白发在风中飘动,像是在和他告别。
风里还有血腥味,还有腥臭味,还有硝烟味,但他已经闻不到了。
他已经不用再闻那些味道了,不用再看那些虫子了,不用再战斗了。
他走了。
但在他身后,那个避难所还完好无损。
那些他保护的人还活着,还在里面,还在等待。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为他们付出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些轰鸣声停了,那些震动停了,那些可怕的声音停了。
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也许,也许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在避难所深处,一个小孩问他妈妈:“妈妈,外面怎么了?那些声音怎么停了?”
他妈妈抱着他,看着头顶那昏暗的灯光,轻声说:“不知道,宝贝。但应该是……好事吧。”
那孩子点点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他不知道,就在外面,在那片尸山血海里,有一个老人,刚刚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安静地睡着了。
永远地睡着了。
只有风在轻轻的喊着一句话:“华伦蒂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笨蛋,我愿意,但你一定要活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