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稍晚些的时候，李欣就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冲方临珊摆了摆手，陈老太太和陈明哲把她送到了院门口，眼瞅着身影顺着山坡那条土路慢慢变小，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而这一刻的小姑娘，坐在床边，右手食指和中指还泡在凉水里。烫伤的地方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点胀胀的感觉，但她没把手拿出来。
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手指，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看不太清楚。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光线暗下来，只有一盏日光灯悬在梁上。
陈明哲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灶台边把碗收了一下，动作很轻，盘子碰盘子发出细小的声音。他收拾完之后看了一眼方临珊，她没抬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以至于，他叹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上的活儿，蔫了吧唧的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小姑娘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院子里停住了。
这时，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慢慢挪到了她床边，坐在床沿上，伸头看了看她泡在水里的手指，苍老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娃儿，还疼吗？奶奶看看。”
闻言，她把手从碗里拿出来，指尖被水泡得发白，红印子淡了不少。
老人家接过去凑近了看，看了两秒说道：“没事了，没起泡，明天就好了。”边说，边把方临珊的手轻轻放回去。
“已经不疼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人家不仔细听，都听不太清楚。
这不，老太太笑笑，把碗端起来放到旁边的柜子上，然后坐回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开口道：“你在这儿是不是住不惯，想家了。”
“没......没有，奶奶你别误会。”
“没事儿，”老人家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你们大城市里的娃儿住不惯我们这个山沟沟也正常，房子旧，地上潮，晚上还有动物叫。”
说着，老太太顿了顿，又问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妈妈是律师，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语落，她看着陈奶奶一脸茫然的样子，补充道：“就是帮人打官司的......爸爸开4s店，卖车。”
瞧瞧，老人家听完，眼睛都睁大了一点，眉毛抬起来，明显愣了一下：“家里条件这么好吗？那你还上学干嘛？”她的语气是真的惊讶，不是客套：“像我们山里的娃娃，从小就被教育要好好学习，因为那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你要是家里条件这么好，上学还有什么用？”
一听这句话，小妞儿没忍住笑了一下：“奶奶，我们城市里的孩子也要好好上学。不好好学习的话，以后就送外卖，当保姆，当保安......反正是做最底层的工作。”
闻言，老太太似乎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在哪都得有本事。”语落，又沉默了一会儿，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然后侧过身面对方临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
“那女娃儿，你老实告诉奶奶，你是不是喜欢我孙孙？”
话音一落，小妮子的耳朵瞬间就红了。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被单的边角，绞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老太太看见了。
可她没笑，只是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慢慢抬起，覆在方临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干很糙，骨节凸出来，掌心有一层硬硬的茧。
“我孙子没你幸运，”老太太的嗓音低下去，语速更慢了：“七岁那年，他妈得病没了。六年前，我老头儿和我儿子犁完地回来的路上突遇山洪也没了，就只剩下了我们娘儿俩。”
听到这儿，方临珊的手在老太太手掌底下轻轻颤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老人家的脸，昏暗的灯光底下那张脸上没有眼泪，眼睛还是干干的，只是嘴角绷紧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两秒，把另一只手也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两只手握住那只粗糙的手。
“你要是喜欢他，以后就多心疼他点儿。”
小姑娘闻言，嗓子忽然堵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才开口道：“他不喜欢我。”
一听这句话，老人家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敢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他比你成熟，想事情全面啊。两个小青年在一起可不只是谈恋爱，以后会结婚的。你想想，你父母会愿意你嫁给一个从山沟沟走出去、没有一点经济基础的人吗？”语落，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很静，是那种看过很多事之后的平静，没有波澜。
瞅瞅，陈奶奶话一出来，方临珊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在乎那些，但话到嘴边她自己就知道那听起来像小孩子说的。
于是，她慢慢把嘴闭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人家的手还覆在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都瘦，但一双是老人的，一双是年轻姑娘的。
屋外院子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小的一下，像是有人挪了一下脚。方临珊没有抬头，老太太也没有转头往窗外看，但两个人都知道外面有人在听。
过了好一会儿，方临珊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说道：“奶奶，我以后会心疼他，照顾他的。”
听了这句话，老人家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的扩开，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很深很深。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方临珊的手背，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里屋去了。
小妮子看着她佝偻的后背，坐在床边没动。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指尖的红印子还在，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过，就在她刚要躺下来时，却听到院子里那阵很轻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但她强忍着，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窝在里面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