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恩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沉稳向前迈进。
身侧的福伦笑意淡淡,顺势退开一步,撤出了极光笼罩的区域。
“真是可怕的眼神。”福伦戏谑的声音慢悠悠从旁侧传来,裹着几分玩味的怜悯,“看来这些年,你过得相当狼狈呢。”
“不是狼狈……是地狱啊。”卢恩没有反驳,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却藏着沉淀数年的阴冷,“被通缉、被追杀、被遗忘、被侵蚀……我所承受的这一切,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你执意要杀它,就只是为了复仇?”福伦的语气悄然添上了一丝微妙的试探。
“不止是复仇。”
卢恩目不斜视,视线死死锁着前方的鸟嘴怪人,缓缓收紧掌心中的魔具,指节泛白。
“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更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啊啊……究竟是为什么呢……门主……”
“究竟是为什么呢……西卡图丽娅……”
“究竟是为什么呢……维斯维恩……”
就在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的刹那,一道淡然无波的嗓音骤然炸响,瞬间斩断了卢恩所有的絮念。
“因为好奇啊。”
那声音不再有半分戏谑与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宛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卢恩的心脏!
卢恩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快要凝固。
他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福伦依旧站在原地,可整副躯体不知何时已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肉块,四肢随着重力碎裂散落,躯干则像积木一样摞在那里。满地的血肉狼藉之中,他的那张嘴却仍旧在一开一合,持续吐出令人心悸的字句。
“我只是在履行他本该完成的任务。所有因果皆因他而起,你又凭什么将所有恨意归咎于我?”“福伦”的头部被横向切成两半,上唇以上的血肉正随着话语微微颤动,鲜血与肉沫随着切面开合而发出清晰的啪嗒声,语气平淡,“我很单纯,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阐述任何多余的道理。认定的一切也都只是本职工作,干干净净,你到底为什么要恨我?”
“……维斯维恩。”
卢恩怔怔伫立,喉间干涩,近乎失神地吐出这个名字。
嗡——!!
他掌心紧握的魔力吸收器,应声骤然爆裂!
唰——!!
魔具彻底解禁,爆发出其原本的强大吸力!整片天地间游离的魔力、极光残余的魔法、甚至众人体表萦绕的魔力,都在瞬息中被尽数抽空、吞噬殆尽。
魔力疯狂流失的反噬骤然降临,卢恩身躯一沉,鲜血源源不断从唇角、眼角与鼻腔涌出。浑身筋骨像是被无形之力反复碾轧,酸涩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快要无法支撑身形。
不远处的泽塔一行人也同样被这重压所笼罩,浑身魔力瞬间透支,体力被层层剥离,接二连三地脱力瘫倒在雪地中,动弹不得。
“不对劲……太不正常了,泽塔大人!”小南瓜焦灼的声音骤然在泽塔脑海中炸响,满是急切,“魔力流逝的速度太快了!必须立刻脱离这片区域,再耗下去,您会——!”
“我知道……!”
泽塔咬紧牙关,浑身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黏在脊背。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躯,可每一次发力都牵扯浑身剧痛,根本无法挺直腰身。五指死死抠进积雪,眼角渗出殷红的血丝,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滞涩。
他脊背不受控制地颤抖,艰难侧头看向身旁的同伴。薇洛芮丝被彻底抽空了魔力与体力,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凛瞳尽管还能勉强保持站立,但同样气息紊乱、濒临极限,独瞳紧绷,死死盯着前方。
“该死……”
泽塔低声暗骂,咬牙凝聚残存的力气,勉强抬起右手,死死攥住薇洛芮丝的手腕,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朝着极光的边界艰难挪移。
咻——
然而,就在这时,一缕格外幽深、质感迥异的极光悄然缠上他的指尖。抬眸望去,这缕光束的另一端,正牢牢连接着状态紧绷的凛瞳。
“吼……”
低沉嘶哑的虎啸自凛瞳喉间翻滚而出,带着压抑的挣扎与决绝。它硕大的头颅微微颤抖,原本尚存理智的眼眸彻底褪去温情,只剩下属于魔物的凶光,死死锁定泽塔与昏迷的薇洛芮丝。
下一秒——
唰——砰!!
凛瞳粗壮的虎尾骤然绷紧,如同淬钢长鞭般狠狠横扫而出!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炸开,千钧巨力重重砸在了泽塔的脊背上。剧痛瞬间贯穿全身,他根本无从抵抗,只能连同薇洛芮丝一起,被硬生生扫飞出去,朝着极光之外翻滚跌落!
“噗呃!!”
泽塔强忍着仿佛背部开裂的痛感,在脱离极光禁锢范围的刹那,立刻收力,将薇洛芮丝紧紧护入怀中。两人在冰冷的雪地上连滚数圈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哈啊……呼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浑身酸痛发麻,喘着粗气抬头,确认怀中少女安然无恙后,这才惊魂未定地望向方才的战场中心。
那缕特意连接过来的极光……是凛瞳……还是卢恩?
“不、不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泽塔猛地甩去脑海中的杂念,挣扎着想要起身调动魔力,可指尖刚闪过一丝微弱的绿光,心口便骤然传来绞裂般的剧痛。
“噗……嗤!”
他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再次重重瘫倒在雪地之中。
“泽塔大人!”橙色流光一闪而逝,橙发女孩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泽塔身边。小南瓜慌张地俯下身来,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指尖微微发颤,满是担忧,“请不要勉强!您体内的魔力还没恢复,我在短时间内也无法给您提供帮助,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泽塔单手捂住唇间渗出的腥甜,压下翻涌的血气,声音沙哑颤抖:“凛瞳……是她拼尽余力救了我们……我必须、必须把她也……!”
嗤啦——!!
尖锐刺耳的血肉撕裂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话语。
泽塔心头一沉,艰难抬眸望去,而这映入眼底的一幕,让他浑身僵直、瞳孔剧烈震颤。
滴答、滴答——
粘稠温热的鲜血不断滴落,浸透整片白雪,将纯白雪原染成一片污浊刺目的猩红。魔力尽失的中心,鸟嘴怪人静静伫立,纹丝未动。而他身前的卢恩,正在缓缓向后倾倒。
没有惨烈的爆发,也没有剧烈的挣扎。
卢恩的身躯被无形的刀刃横向层层切割,整片整片地剥落。先是半颗头颅坠地,随后是连接着脖颈的另外半颗,再是躯干、腰腹、双腿、小腿……这些部位依次断裂脱落,啪嗒一声,散落一地。
这般诡异残忍的死状,泽塔从来没有见过。但就是这短短数分钟,他便接连目睹了两场屠杀,而其中一次,陨落的还是自己曾经的同伴。
恶心、惊骇、恐惧、愤恨,无数情绪层层积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反观罪魁祸首的鸟嘴怪人,不仅在那恐怖的魔具作用下没有半点异常,竟还能在一瞬间进行攻击,将眼前的人切成碎片!
要么,对方的魔力深不可测;要么,他还握着其他更加诡异的特殊能力。
“感谢你的情报,埃纳尔。”
平淡中性的嗓音从鸟嘴面具下缓缓传出,听不出喜怒悲悯,只有冰冷与漠然。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满地的血腥肉块,最终稳稳停在那颗尚且微微搏动的心脏之上。
“只可惜,你穷尽数年寻觅、隐忍布局,却终究没能达到我的预期。”指尖收回,他缓缓直起身形,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真可怜啊……你的结局,本不该沦落至此的。”
说罢,鸟嘴怪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朝着凛瞳的方向缓缓走去。
“喂……喂!你这家伙!别靠近她!!”泽塔借着小南瓜的搀扶勉强起身,眼底怒意翻涌,死死瞪视着那道诡异的身影,厉声怒吼,“你到底是谁?!你和卢恩、和霜门门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嗯?”
鸟嘴怪人像是此刻才注意到泽塔的存在,脚步骤然停顿。破碎的镜片之后,一双漠然的眼眸直直锁定他,带着审视。
“西卡图丽娅……维斯维恩,还有埃纳尔……”泽塔周身魔力悄然翻涌,声音因愤怒与紧绷微微发颤,“这些名字,在他(西卡图丽娅,霜门门主)口中可全都提到过!这和卢恩所说的……【真名】与【记忆】被夺走,到底有什么关联?!”
“原来你都听到了。看来知情者,比我预想的要多。”鸟嘴怪人静静伫立,语气淡然无波,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不过,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你没有质询我的权力,我也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只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自我介绍一番,如果你想听的话。”
说着,它身姿微沉,动作优雅又诡异,恭敬地躬身行礼。右手稳稳按住胸口,左手轻轻抬起,姿态郑重而肃穆,声音沉稳:
“残酷的挽歌,如同悲剧一般的奏演,行走于世间、探寻真知的渺小【爵士】。”
“七大罪司之【使徒】——【疫医】,在此向你致以问候。”
“所以……”疫医缓缓直起身躯,目光透过破损的面具,牢牢望向泽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现在,报上你的名讳吧,少年。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