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略显僵硬：“我能有什么问题啊？没问题。”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问题”三个字。
孙哲文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略作沉吟，做出了安排：“这样吧，刘书记，你来负责牵头查清这件事。毕总监配合你做好财务方面的核查。肖露负责协调各部门的工作对接。”
三人齐声应道：“是。”
孙哲文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肖露身上。“行，先就这样吧，你们先去忙。肖露留一下。”
刘建国和毕凤相继起身，各自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孙哲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开口对肖露说道：“你起草一份取缔艺术团的草案来。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早做准备比临时抱佛脚强。”
肖露没有多问，点头应道：“是。”
话音未落，孙哲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省委书记办的号码。他目光一凝，伸手拿起手机。
肖露立刻会意，朝门外指了指，孙哲文点了点头，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得严严实实。
孙哲文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林明达的秘书：“孙董，林书记要和您通话。”
“好的。”
“请稍等。”
短暂的静默之后，听筒里响起林明达的声音：“小孙啊。”
孙哲文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子：“林书记。”
在这种场合下称呼职务，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是公事公办的性质。
果然，林明达开门见山地说道：“是这样，你们江投的总经理人选，组织部那边初步筛了几个候选人出来。我等会儿让小吴把材料传给你，你先看一看。明天下午的常委会，你也来参加一下，在会上说说你的看法。”
孙哲文的眉头微微一挑。林明达这番安排表面上是在抬举他这个女婿，给他参与决策的机会，但实际上却让他有些为难。
他对那几个候选人一无所知，就算明天到了会上，又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来？充其量不过是坐在后排，当一个沉默的摆设罢了。
他硬着头皮回道：“林书记，这……我能说什么啊？人我都不认识，贸然发言怕是不太合适。”
林明达不容推拒的说道：“你如果有想法，就说；没有想法，就在一边坐着。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讲什么。”
孙哲文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不识趣了，只得应道：“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林明达又换了话题：“你们和宋氏的合作，还没谈拢？”
孙哲文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回答：“还没有。双方的意见还有一些分歧。”
“这事，你也别太过于追求细节了。条件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在一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太久。”林明达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劝，但又带着催促的味道。
孙哲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总不能告诉林明达，是宋林捷让他拖着不放的。
这话一旦说出口，不仅会影响宋林捷和林明达之间的关系，更会让林明达觉得自己这个女婿和副省长串通一气，背着他另搞一套。
如今林明达刚刚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如果知道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副省长和自己的女婿另有盘算，恐怕心里会很不痛快。
“怎么了？”林明达察觉到他的犹豫，追问道，“你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谈不拢的地方？”
孙哲文咬了咬牙：“林书记，我尽量加快进度。”
林明达却不肯就此放过：“不是尽量快点。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你应该清楚，老书记一直关注着，今天还特地打电话来问进展。你要是就这么一直晾着，也不是个办法。毕竟后续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拖一天就耽误一天的工期。”
孙哲文连忙应道：“是，我明白。准备工作我们已经在做了，不会耽误正事。”
林明达沉吟了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那就先这样。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拖得太久，让我也不好交代。”
“是，您放心。”
孙哲文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预感，林明达已经开始尝到“家长”这个位置的滋味了。那种一言九鼎、令行禁止的权力感，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个曾经还算谦逊务实的人。
刚才那通电话里，林明达的语气虽然平和，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说“你来参加一下”，其实就是“你必须来”；他说“条件差不多就行了”，潜台词就是“不要让我为难”。
而他孙哲文之所以还能在电话里多说两句，不过是因为他是林明达的女婿，是紧密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
换作江投的其他人，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一声“是”，然后照办。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林明达啊林明达，你可千万别走上那条路，权力越来越大，性子越来越跋扈，到最后连身边的人都容不下。
更让孙哲文琢磨不透的是，林明达和章书记之间的关系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缓和了许多。以前两人明争暗斗，互相掣肘，面和心不和，可如今林明达坐上书记之位后，反倒时常提起“老书记如何如何”，言语间竟多了几分敬意。
难道真的是位置变了，立场变了，矛盾也就随之消解了？
还是说，林明达有着更深一层的考量？
孙哲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思绪越飘越远。他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林明达让他去参加明天的常委会，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听取他的意见，而是要借他这个女婿的身份，向省里的其他人传递一个信号，在江南，他林明达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