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护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核心实验室外的走廊里,背后那扇金属门缓合拢,门缝里漏出的冷白灯光,像一条细长的伤口铺在地砖上。空气里的药液味没有散去,顺着鼻腔往里钻,让人胸口蒙了一层说不出的滞涩。
露琪亚抱着那几枚数据储存盘,侧过脸看他。
“你在等什么?”
一护的手搭在斩月刀柄上,拇指沿着缠带蹭了一下。
“那家伙给得太痛快了。”
露琪亚看向紧闭的实验室门,眉心一点收拢。
“你是说,那些数据有问题?”
“数据有没有问题,回去让浦原看。”一护望着前方幽暗的长廊,“但涅茧利刚才挡住的,不只是一个分区。”
他脑子里闪过阴影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涅音梦一直站在那里。
从头到尾,她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可当涅茧利提起“NEmU分区”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往掌心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不留神就会错过去。
可一护看见了。
“走。”他抬脚朝走廊深处走去,“先别回去。”
露琪亚跟上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提醒。
“涅茧利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不会放任我们继续查。”
“那就让他看着。”
一护的脚步落在地砖上,袖口的金色“查”字轻发亮。
“他越不想让人碰的东西,越得拿出来晒。”
十二番队的内部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金属肠道,两侧嵌着泛蓝的培养舱。舱内漂浮着形态各异的器官、骨骼和灵子样本,玻璃表面凝着一层水汽。
露琪亚从其中一个培养舱前经过,目光停了停。
里面有一只手。
那只手五根手指还会偶尔蜷动,腕部以下却连着一排细密导线,标签上写着一串编号,没有名字。
露琪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里的人,从来不把生命当生命。”
一护没有回头,只是握刀的手往下挪了半寸。
“所以才更该有人来管。”
转过第二个拐角时,前方的感应灯忽然亮起。
涅音梦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色副队长羽织一尘不染。她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候。
露琪亚的手已经搭上袖白雪。
“音梦副队长?”
涅音梦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先掠过露琪亚,随后落到一护袖口的金印上。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封死的缝隙里钻出来。
一护停在她面前,没拔刀。
“你有事找我?”
涅音梦依旧没有出声。
她抬起右手,掌心里藏着一枚黑色芯片。芯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沾着一点淡蓝色培养液,显然是刚从某个地方取出来。
露琪亚看清那东西,脚步往前半步。
“这是?”
涅音梦没有看她。
她的手抬得很慢,像手腕上拴着看不见的锁链。离一护还有半步时,她的指尖忽然一颤,芯片从掌心滑出。
一护伸手接住。
芯片落进掌心的瞬间,涅音梦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一护看懂了那三个字。
请帮我。
他呼吸停了一拍,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三个字没有哭喊,也没有哀求。只是她把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却从没真正说出口。
走廊上方的监控镜头缓转动。
一护抬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暗色。
“露琪亚,挡一下。”
露琪亚没有多问,向前一步,袖白雪半出鞘。冰雾从刀鞘边缘漫开,贴着地面爬向两侧,把走廊尽头的感应器覆上一层白霜。
“我只能争取几息。”
“够了。”
一护抬起左手,幽蓝色的灵子在指间聚拢。
灭却师的力量没有像箭矢那样爆发,而是被他拆成一缕极细的光线。蓝光越过监控镜头,在三人周围织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罩。
外面的声音还在流动。
培养舱的气泡声、远处仪器的滴答声、金属管道里灵子液奔涌的声音,全被留在圆罩之外。
这里像被从世界里剪掉了一小块。
一护看着涅音梦。
“现在能说了吗?”
涅音梦的喉咙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先在确认什么。确认头顶的监控没有亮起红光,确认耳后那枚嵌入皮肤的装置没有发出电流,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没有把她当成一件实验材料。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里面……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她说得很慢,声音有些生涩。
像一件长久不用的器具,终于被人从箱子里拿出来。
露琪亚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枚芯片,是NEmU分区的副本?”
涅音梦点头。
“部分副本。核心权限……被写入我的记忆结构。父亲大人认为,活着的储存器,比任何数据库都安全。”
一护掌心的芯片硌得发疼。
他想起浦原说过的话,想起莫麟在《罪狱录》上写下“潜在受害者兼重点证人”时的金光,也想起刚才涅茧利那句理所当然的“我的私人造物”。
在那个人嘴里,涅音梦连名字都不是。
只是一个分区,一件工具,一把会走路的钥匙。
一护喉结动了动,问得很轻。
“你想离开这里吗?”
涅音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针孔,周围留着经年累月的青灰色痕迹。她把手翻过来,又慢合上,像在确认这只手是否真的归她自己所有。
三息过去。
她轻点头。
“我想知道……如果离开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时,露琪亚握着刀柄的手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流魂街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想起灵王体内哭着喊冷的意识,想起被写进账本、被压成灵子球、被当成材料的一张小脸。
他们都曾经问过同一个问题。
离开之后呢?
一护看着涅音梦,肩膀缓落下。
他没说那些空泛的保证,只把芯片收进怀里。
“先离开这里。”
“然后,你自己决定要做什么。”
涅音梦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像是想再问一句,又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她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学会了执行命令,学会了分析样本,学会了替涅茧利承受试验。
可没人教过她怎么选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机械咔哒。
露琪亚脸色一变。
“屏障要散了。”
涅音梦耳后的装置亮起一粒红点。
她脸上的痕迹瞬间收了回去,双手重新交叠在腹前,目光变得空白而规整。那点刚露出的迟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深处。
“黑崎一护代理死神。”
她开口时,声音恢复成惯常的机械感。
“队长命令我护送二位离开十二番队,请随我来。”
一护看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恢复运转的监控。他只是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稍停了一下。
“音梦。”
涅音梦没有侧头。
“是。”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碰了一下羽织边缘。
随后,她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带路。
露琪亚跟在一护身旁,目光从涅音梦背影上收回,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那枚芯片若被发现,她会有危险。”
一护取出通讯器,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莫麟已经跨界去了海上世界。
可这件事不能等。
他按下通讯键,金色符纹在屏幕上亮起,连接到一片翻滚的海雾与陌生夜色。莫麟的身影没有完全显现,只有一道被金光包裹的轮廓出现在画面里。
“说。”
一护看着前方那道僵硬却没有停下的白色背影,声音沉了下来。
“莫麟,NEmU分区的副本拿到了。”
他顿了顿,掌心覆上衣襟内的芯片。
“还有,涅音梦不是证物,也不是数据库。”
“她有话要说。”
通讯器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海风卷过镜头,莫麟的衣角微动。下一秒,《罪狱录》翻页的声音穿过通讯器,像一记落下的判印。
“收到。”
“先保住人。她的人格权,我来立。”
走廊尽头,涅音梦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可那只一直规矩垂着的手,缓贴到了自己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