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过半，朝堂弹劾虽被压下，可朝野的猜忌并未消散。俞理不再耗费精力周旋口舌，把大半人手全部压在西山。
程府外围暗卫依旧无声值守，外界明枪暗箭被尽数拦在高墙之外，白惑照旧读书莳草，对外间风波一无所知。
西山深处，雨连夜落过，山路泥泞湿滑。
搜寻队伍顺着前日发现丝线的悬崖向下探查，崖壁陡峭，藤蔓缠绕，斥候系着绳索垂落谷底。
没过多久，谷底传来急促的信号。
俞理接到消息，即刻策马奔赴西山。
谷底乱石遍地，被雨水冲刷过后，到处都是断枝烂叶。一处巨石凹陷之下，找到了半片撕裂的衣料，和白玉往日常穿外袍料子完全吻合，旁边还有一枚磕碰出缺口的白玉佩，是她常年随身之物。
却不见人。
“将军，崖下没有尸首，没有血迹，只有这两样物件。”斥候躬身禀报，“周边泥土有拖拽痕迹，看印记，应当是有人在此处将人带走。”
俞理指尖攥紧那枚缺角玉佩，心口沉沉一坠。
跳崖未死，被人劫走。
是谁？
是大皇女残存的余党，还是暗中操控白家旧局的人？若是落入逆党手中，白玉生死难料。
“分三队。一队沿山谷向外追缉拖拽痕迹，一队搜遍附近山洞溪涧，一队立刻核查京中所有城门出入记录，盯紧所有私宅、旧据点。活要见人。”俞理沉声下令。
与此同时，府中幕僚送来卷宗，是暗卫连夜抄查白府密室搜出的秘册。
白玉将多年被胁迫的证据，悄悄藏在密室夹层。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五年前，白家宗族一众老小被大皇女握在手中作为要挟，其中，白惑的性命是最重的筹码。大皇女以白惑安危相逼，逼白玉入局，替她谋划布局，若是不从，便要斩草除根。册中还记下多名被大皇女收买、胁迫的朝臣姓名，以及往来密信的藏匿地点。
铁证到手。
可唯独缺少最关键的人证——白玉本人。
没有她当堂亲口供述，纵使册本在手，朝堂之上依旧会有人辩驳，说是俞理刻意伪造，用来为逆犯开脱。
两日后，距离公审只剩最后一日。
京中暗流彻底翻腾。
大皇女旧部残余，知晓白玉手中握着众多人证，怕她一旦活着出现在朝堂，会将他们尽数揭发。既然拿不到白玉，便打算另辟蹊径，拿白惑下手。
只要掳走白惑，一来可以以此要挟白玉闭口，二来，若是白惑出事，外界便会认定俞理护人不力，三日查案彻底失败，白玉所有供词，也再无立足之地。
夜色沉沉，月被乌云遮蔽。
数名黑衣死士避开外层暗卫的明哨，绕过程府正门，打算从后院矮墙潜入。
暗处值守的暗卫早有防备。
短兵相接，刀刃相撞的脆响压得极低，不敢惊动府内。厮杀只在院墙之外的小巷悄然发生。
死士悍不畏死，拼死想要冲破防线。一名死士拼死突围，扔出一枚烟丸，后院墙头瞬间腾起一阵黑雾。
院中，白惑正于廊下看书，骤然看见黑烟，心头一惊。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院内仆役慌乱奔走，墙外隐约有兵刃交击的闷响。
这么久被刻意隔绝的风浪，终于有一丝缝隙漏到他眼前。
暗卫迅速肃清死士，可还是有响动传入府中。程家主闻声赶来，看见巷间倒地的黑衣尸首，瞬间面色惨白，这才真正明白，自家府邸早已处在风暴中心。
俞理深夜疾驰赶到程府外。
程家主迎出来，神色又惊又惧：“俞将军！果真有人要对惑儿下手！”
屋内，白惑站在窗下，脸色泛白。方才的骚动他听得真切，少年再纯粹，此刻也明白，自己并非只是安稳度日，外头有无数危险冲着他而来。
他终于隐约嗅到白玉那一边弥漫过来的血腥味。
俞理没有回避，走入院中。
白惑抬眼看向她，声音微微发颤：“俞将军……是不是母亲，出事了？”
纸，再也包不住火。
……
天未亮，整个京城便人心浮动。
文武百官尽数齐聚大殿，皇太女谢时淮端坐主位，三司官员列席，今日要当众断白玉谋逆一案。
俞理带着搜出的秘册、密信残件，还有昨夜生擒的一名活口死士上殿。
“殿下，臣已查到白玉多年受胁迫之实证。”俞理将秘册呈递上去，“大皇女以白惑性命要挟，逼迫白玉辅逆，所有记录尽数在此，另有人证。只是白玉本人，于西山坠崖后被人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一众原本等着定白玉死罪的臣子，神色变幻。
反对派立刻抓住漏洞高声发难。
“所谓秘册，何以证不是将军事后伪造？主犯白玉不到堂，一切皆是空谈！”
“连要犯都寻不到，三日限期已到，俞理查案，终究落空！”
弹劾声再起，声浪滚滚。
就在大殿争执不休之时，宫外匆匆闯进来一名侍卫，神色慌张跪地禀报。
“启禀殿下！城外三里，有人送来书信，绑有信物，称——白玉在他们手中。若今日朝堂之上敢将旧部罪证公之于众，便即刻斩杀白玉，并且，半个时辰之内，取白惑性命！”
满殿死寂。
威胁直接递到金銮殿。
拿白玉的命，拿白惑的命，要挟整个朝堂。
一众大臣脸色剧变。
俞理周身寒气骤然炸开。
对方居然敢公然向朝堂施压。
以两条性命，逼所有人封口。
老臣厉声：“大胆逆党！竟敢要挟朝廷！”
谢时淮指尖扣住御座扶手，眸光冷得像冰，看向俞理。
“俞理，你怎么看。”
俞理站在大殿中央，心中飞速权衡。
若是妥协，便要将手中所有证据压下，一众逆党余孽就此逍遥法外，白玉五年隐忍，全部白费。
若是硬刚，劫走白玉的人，极有可能立刻下杀手，同时派人再袭程府，白惑危在旦夕。
一边是国法公义，一边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俞理抬眸，声音穿透满堂喧嚣。
“臣请命。一面虚与周旋，稳住对方。一面，兵分两路。”
“一路，臣亲率精锐，按信中暗藏的线索，直扑对方藏匿据点，营救白玉。”
“另一路，增派人手死守程府，绝不让他们伤到白惑分毫。”
“今日，既要拿住逆党，也要保住两条人命。此案真相，必须昭告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