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文昂星。
“父亲。”
空灵、温柔、带着无尽暖意的少女声线,自高远的星河云端,轻轻落了下来,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刹那间。
希卡利所有狂暴的动作,骤然一顿。
浑身翻涌的戾气、失控的杀意、崩溃的绝望,在这一声轻柔的呼唤里,瞬间僵凝。
那一声“父亲”落下之后,莱文昂星的战场上,所有人都怔住了。
奥特六兄弟、雷欧、阿斯特拉、赛罗,纷纷偏过头左右扫视——所有人都在找,找那声温柔到不似战场之物的呼唤,究竟从何而来。
没有人找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缕风穿过指缝,明明就在耳边,却又仿佛远在天边。
只有希卡利没有动。
他僵在原地,周身翻涌的戾气一寸寸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钉在了大地上。
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从战场任何一个角落传来的。
是从上面。
希卡利猛地抬起头。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太决绝了,以至于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望了上去。
不止光之国的战士。
桀克那边的其他人也被希卡利那个猛然抬头的动作牵动了视线,他们本就因为那声突如其来的“父亲”而惊疑不定,本能地也跟着抬起了头。
然后,整片战场——
彻底安静了。
天空变了。
不知何时,莱文昂星之前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已经被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几颗,是成千上万,是铺天盖地,是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那一端,密密麻麻,闪闪灼灼,像有人把整条银河都铺在了他们头顶。
而在那片星海的正中央,悬着一弯月亮。
那不是莱文昂星的卫星,那弯月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不像话。
普通的月亮是冷的,是远的,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远远地照着。
可这弯月不一样——它的光太皎洁了,皎洁到近乎刺目,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白都凝在了那一道弧线里,又从那弧线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洒满整片天空。
星星是碎的,月亮是整的。
一碎一整,一繁一简,就这样悬在所有人头顶,无声无息。
“这是……”
赛罗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所有人抬头仰望的那一刻,那片星空、那弯月亮,动了。
金黄色的光点、银白色的光点,从星海里、从月弯上,缓缓飘落下来。
像雨,又不像雨——雨是往下砸的,这些光点是往下飘的,慢悠悠、轻飘飘,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悠悠地落向地面。
那些光点越过战场,越过残破的大地,越过奥特六兄弟、雷欧、阿斯特拉还有赛罗的头顶,缓缓地、轻轻地,落了下来。
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泰罗的肩甲上,碎成一小片细碎的光尘。
金黄色的光点落在赛罗的头镖上,沿着刃口滑下去,消失在周围里。
阿斯特拉伸出手,一颗银色光点落在他掌心,温温的,没有重量,却真实地存在着。
雷欧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光点从指缝间穿过,一言不发。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整片星空都在往下坠落。
它们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纱,落在身上的瞬间,疲惫的肌肉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也莫名地松了半分。
希卡利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弯月亮。
一颗银白色的光点从月弯上飘落下来,悠悠地、悠悠地,穿过层层星子,最后轻轻落在了他抬起的掌心之中。
很轻。
很暖。
像很久以前,某个小小的身影第一次拉住他手指的触感。
希卡利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小玥…是你吗?”
而桀克那边,气氛完全是另一回事。
震惊。
愤怒。
以及一种被冒犯了的、近乎暴戾的难以置信。
桀克站在最前方,双手攥得死紧,他仰头盯着那片星空、那弯月亮,周身的气息翻涌不定,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那片天撕个粉碎。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乱了,多欧库握紧了拳,希库佑古与身侧的耶库罗对视一眼,古蛮后退了半步,反应里全是惊疑。
那片星空太美了,太安静了,安静到和这片战场格格不入——而越是格格不入,就越让人不安。
桀克往前迈了一步。
重重的一步,砸在地面上,他死死盯着那弯月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怒意:
“呵…就算消散了,还有心情搞这种鬼把戏。”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战场。
“装神弄鬼。”
桀克抬起手,指尖直指天穹。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刻,整片星空,骤然亮了。
月亮的光芒和星星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各自发亮,是互相呼应——星星的光往月亮那里汇,月亮的光往星星那里散,一收一放,一聚一散,像是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然后,它们撞在了一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碰撞,是光与光的交融,月亮的银白与星辰的金辉,在天穹正中央,猛地汇聚成一团。
那团光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偏过头,用手臂挡住了视线。
那光不是刺眼的白,是层层叠叠的——最外层是淡金,往里是银白,再往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钻石一样的澄澈光泽。
一层裹着一层,一层亮过一层,在极高的天穹之上,缓缓旋转,缓缓凝聚。
光团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先是一道轮廓。
修长的、挺拔的,从光团中央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纹沿着那道轮廓蔓延,从肩到胸,从腰到腿,一笔一笔,像是有人用最精细的刻刀,在光芒之中勾勒出一具身躯。
白银色的底色之上,金色的纹路缓缓浮现——沿着肩甲的边缘,沿着胸口的线条,沿着手臂的两侧,一道一道,工整而庄严,像是某种古老的纹章,又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印记。
胸口的位置,一颗四角星形的、像钻石一样的计时器,缓缓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介于蓝与白之间的、像深海又像晴空的钻石色泽,澄澈、透亮,从中心往外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
手臂上,蓝色的晶状花纹顺着小臂的弧度延伸,和金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一冷一暖,一明一暗,说不出的和谐。
最后,是额头处的一颗宝石。
那是一个宝石蓝色的光点,在光团最上方缓缓亮起,不是锐利的,是温柔的,是平静的,像一汪很深很深的湖水,又像一颗很远很远的星。
光团渐渐散去。
那个人形张开双臂,从光芒之中,缓缓地、完整地,显露了出来。
通体以白银与黄金为基调,金色的纹路如流水般覆在银色的身躯之上,胸口四角星形的计时器中散发着光辉能量宝石蓝的柔光。
肩甲与手臂处点缀着钻石般的蓝色晶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颗被光打磨过的星辰,神圣、洁净,不带一丝尘埃。
那不是她原本的样子。
那是一种更高、更亮、更接近光本身的形态。
光辉形态。
她就那样悬在天穹之上,身后是漫天繁星与一弯皎洁的月,脚下是满目疮痍的战场和那些仰头凝望的奥们。
她低下头,看向下方。
额头上的宝石蓝色静静亮着,却让所有对上那光芒的人,都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像风穿过星海,像月光落在水面,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量。
“生命之光,会生生不息。”
她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