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中那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正是沙老大。
他裹着件破旧皮袄，脸色在月光下又黑又干，像一截风干的树皮。见云归认出自己，他咧嘴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
“嘿嘿，小兄弟。”
他的声音像粗糙木片在石头上摩擦。
“可不是我和三弟非要追杀你。”
他说着往旁边努了努嘴。
“是双煞二爷对你这条命感兴趣得很。”
云归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雪林阴影里，两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一高一矮。
高的身形削瘦，窄长脸，皮肤犹如贴在骨骼上的混凝土，黑衣贴身，像一根立在雪地里的长枪，月光将他影子拉得细长。
矮的略显壮实，脸色苍白，如一团堆积的白腻子粉，衣襟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两人身上都没有太多气息外泄。
但正是这种刻意压住的沉静，反而让人脊背发寒。
云归眼神微沉，“竟然是魇夜双煞。”
这两个人他都知道。
当年在疾光部做情报时，乌光国西境的刺客名单里，这两人的名字常年排在前列。
高个子的黑衣人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出他那双细长阴冷的眼睛，像两条蛰伏的蛇，正隔着夜色打量猎物。
黑魇煞，乌行烈。
此人擅长暗影异能。
身法诡谲如鬼魅，最擅隐匿气息，利用阴影近身，暗影凝匕，一击毙命。
传闻他曾在一夜之间潜入三处营地，连杀七名守将，无一人察觉。
而真正让情报官们头疼的，是他的杀手锏——
“影裂”。
据说见过的对手，都当场殒命。
所以，没有任何关于“影裂”的具体情报。
矮个男人抬手，慢慢掸了掸袖口的雪，动作很慢。
但那种从容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冷静。
白魇煞，骆无声。
风系异能。
与乌行烈不同，他负责的不是刺杀，而是封锁。
风刃、气锁、风障。
一旦猎物进入他的控制范围，就等于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会撞上早已布好的风墙。
两人联手多年，专在夜间行动，一杀一锁，配合天衣无缝。
情报记录里曾有一句评语：
“乌行烈出手，猎物或可逃。”
“但骆无声在场——没人能活着离开。”
这也是西境各部称他们为“魇夜双煞”的来由。
雪林里一阵风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末。
乌行烈忽然笑了笑。
声音很低，像夜枭的轻啼。
“倒是个识货的。”
骆无声只是淡淡看着云归，目光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听说你把金凌翔伤得不轻。”他语气不疾不徐，“看来确实有点本事。”
云归没有回答。
赤霄剑在他掌中轻轻一震。
红焰顺着剑脊缓缓燃起，将夜雪映成一片猩红。
乌行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舌尖轻轻舔过嘴角，身影刚要动——
忽然，帐篷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布猛地掀开。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云归！”
千梦最先看清眼前的情形。
月光之下，云归独自站在雪地中央，赤霄剑燃着腥红火焰。
而他对面——
雪林阴影里，静静立着四个人。
杀机在寒夜里像结冰的水面一样绷紧。
雅儿和织香玉也停在了帐篷前。
“不要和那个黑发兽皮袄的女娃对视！”沙拉大立刻提醒，“不然会着了她的道！”
“哦？”乌行烈眼神扫过，迅速瞥到云归身上。“那个就是千梦公主吗？看她眼睛会中幻术，不过倒是有几分姿色。”
“没错，”沙老大嘿嘿一笑，“金家三少爷就是被她迷的死去活来才惨死的。”
乌行烈揉了揉鼻，“呵，有点意思。”
一时间，八个人隔着雪地对峙。
谁也没有先动。
乌行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老骆。”他舌尖轻轻顶了顶牙齿，像在品味什么：“倒是热闹。正好四个对四个。”
骆无声没说话，目光在那三人脸上一一掠过，平静得像在清点数目。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织香玉！”
沙老大整个人猛地往前探了一步，眼睛死死钉在织香玉身上，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织香玉！你怎么和他站在一起？！”
沙老三也看清了，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
骆无声歪头打量着银发女孩，语气玩味：“织锦七女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是啊！是她！”
“没错！就是她！”
云归没兴致听他们叙旧。
他目光一沉，脑中迅速分析着眼前局势，随即宣布战略：“千梦，你找机会离远点。”
千梦会意，轻嗯一声，乖乖点头。
“雅儿，你也尽量远离，可以用锁链或者弓箭干扰，但千万不要近身，注意保护好千梦就行。”
雅儿点头，声音清脆。“好的，哥哥，你也要小心。”
“玉，织香玉。”云归清了清嗓子，“你辅助我进攻，帮我做好防御。若能抽出空隙，控制他们一下更好。”
织香玉微微一颤，低下头。
“是，主人……”
这一句话落下。
对面雪林里的谈话死寂了一瞬。
沙老大和沙还三仿佛被雷劈了一样，表情同时僵住。
沙老大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我年龄大了，有点耳背，”他声音发颤，“她刚刚说什……什么？”
沙还三没动，嘴巴却慢慢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下巴：“你没听错……”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刚刚叫那小子……主人！”
沙老大脖子一梗，脑袋机械地转向云归，又僵硬地扭回来盯着织香玉。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织香玉！你是傻了还是疯了？”
沙还三往前踏了一步，脖颈青筋暴起，声音劈了：“你认他做主人？！你他娘是不是疯了！”
织香玉垂着头，站在云归身侧，一动不动。
沙老大指着她，手指在半空抖了两下，又狠狠攥成拳头：“把你养大的婆婆和姑姑们为了保护你逃离，六个人全被他杀了！你现在倒好，认他做主人！”他喘着粗气，“亏我兄弟们还给你带路帮你找他——原来都被你这娘们儿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