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岛浮在乱海星域的中央,远远看去像一头沉睡的古兽,脊背上驮着一座由黑曜石与陨铁铸就的巨大城池。
城池没有城门,只有七十二道虚空裂隙作为入口,每一道裂隙前都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里流转着幽蓝色的符文,每一个都是品相不俗的法宝。
这黑道拍卖会规矩颇多,没有人引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古镜击杀。
周立花在坠星岛外围的陨石带里潜伏数日,静静等待着猎物。
终于,在第四天夜里,一伙来自‘赤焰商会’的修士进入了他的视野,为首的是个化神初期的红脸老者,身后跟着四名元婴护卫,乘坐一艘梭形飞船,正欲通过第七道裂隙。
五息之后,陨石带中闪过一道黯淡的黑光。
没有剧烈的爆炸,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紧接着周立从阴影中走出时,那艘梭形飞船已经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废墟,五具尸体漂浮在真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周立从他们领队身上摸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背面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正是拍卖会的入场信物。
他把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神识扫过,确认没有追踪印记,然后换上一身从尸体上剥下来的黑袍,将面容稍作改动,化作一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散修模样。
裂隙前的青铜古镜照在他身上,幽光流转片刻,镜面浮现一行小字:
“赤焰商会,化神初期,周行,准予入内。”
拍卖会场比他想象的更加奢靡,也更加冰冷。
整个会场呈倒金字塔形,悬浮在虚空中,共分九层。最底层是开放式的环形坐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有浑身覆满鳞片的半妖,有机械躯体占比超过七成的改造人,还有几个被囚禁在透明囚笼里的星际奴隶,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往上则是层层递进的包厢,每一层都隔绝神识,只留一道单向的观景窗,从外看不到内,从内却能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周立坐在底层的角落里,黑袍遮身,气息收敛到化神初期。
他的目光扫过拍卖品,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颗被当成开胃菜的‘生命星球’,整颗星球连同上面的数十亿土着被打包出售,
还有一具据说来自上古战场的‘仙人遗骸’,骨骼上残留的道韵引得在场修士阵阵骚动,
最瞩目的还是一个被锁链贯穿琵琶骨、跪在场中央的翼人族少女,其修为竟有化神期,其翅膀上的羽毛被拔了大半,鲜血顺着白皙的脊背淌下,表情木然,拍卖师介绍的最为卖力。
周立在宇宙游历了千年,早就看惯了这些,丝毫不以为意,一心只想找到那清虚剑子。
他闭着眼,神识却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沿着会场边缘游走,试图探查那些包厢内的气息,
但那包厢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能够阻挡其合体境神识的探查,
不过他也没有气馁,而是耐心的等待下去。
拍卖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拍出去三百二十七件珍品,成交额足以买下一个小型星域。
第二天,压轴的是一座‘道则矿脉’的百年开采权,两个中等星际势力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最终一方以割让三座殖民星为代价胜出。
第三天,最后一件拍品——一块据说是某位渡劫期大能坐化后留下的‘仙种碎片’,引得全场疯狂,价格一路飙升到令人疯狂的天文数字,最终被顶层某个包厢以神秘价格截获。
周立始终闭眼静坐,面无表情。
他早已在各个包厢喊价的过程中锁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
虹剑上人的声音,不管再过千年、万年,他都能记得。
直到最后一刻,当拍卖师敲响定音锤,宣布本届拍卖会圆满结束时,
周立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压抑了千年的火光。
......
拍卖场散得很慢,尤其是顶层那些大势力,离场时讲究排场,恨不得让全宇宙都知道自己来了。
周立混在底层的人流中,毫不起眼,悄无声息地飘出了会场。
他没有在坠星岛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跟随着自己早已经锁定的队伍,一路走出乱海星域。
随着行进的距离越来越远,周围的顺路离开的修士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周立孤身一人紧随着那艘承载着古源道域修士的万米长的金色巨船。
船身如同一条横亘在星海中的金色山脉,表面刻满了玄奥的符文,每一步推进都在虚空中留下淡金色的涟漪。
船首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绣着古源道庭的徽记,一轮青阳从混沌中升起,照耀万古。
周立远远追在后面,像一头饥饿的孤狼追踪着迁徙的羊群,缓慢而具有耐心。
巨船在离开乱海星域后又航行了约莫数月,穿过一片密集的小行星带,最终在一颗荒星附近减速。
那荒星表面布满龟裂的暗红色岩层,没有大气,没有水源,像是一颗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深处。
周立心中正有所困惑,
忽然间,巨船前方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何方宵小,胆敢尾随我古源道庭之人!”
声音如同雷霆,在真空中滚滚传开。
那是以神识直接震荡空间发出的怒吼,震得周围漂浮的陨石纷纷炸裂。
紧接着,一道万丈法相从巨船甲板上拔地而起。
一个身穿赤金战甲的合体境修士,法相真身高达万丈,面目威严,双目如两轮燃烧的烈日,俯视着周立的方向,怒目圆睁。
“被发现了!”
周立依旧淡定自若,他索性不再隐藏,身形从虚空中浮现。
合体境的气息不再掩饰,如同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烈的威压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我与贵方的清虚剑子,有些恩怨。”
周立的语气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巨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想请各位,行个方便。”
那修士的法相微微一滞,他显然没料到尾随者竟然也是合体境,而且威压之浑厚,竟隐隐在自己之上。
他正要开口,巨船深处又掠出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皆是合体境修为。
左侧的中年壮汉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隐现金色纹路,显然是将某种炼体功法修到了大成。
右侧则是一位面容冷峻的黑衣女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仿佛将一片星空披在了身上。
黑衣女子上下打量了周立一眼,微微皱眉:
“剑子自灵胎出生之日起,便一直待在道庭,从未踏出过道门一步。谈何与你有怨?”
“是他的前世。”周立懒得解释太多,千年的仇恨,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淡淡地扫了三人一眼,声音阴寒:
“是否行个方便,划下道来。”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活了数万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散修,竟敢在古源道庭面前讨要‘方便’。
“什么前世,找茬就直说!”左侧的中年壮汉已然暴怒,声如洪钟,“简直狂妄至极,不把我古源道庭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
那壮汉修炼的竟是掌道法则,
只见他右掌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按,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便凭空浮现。
那手掌之大,足以覆盖一颗星球,掌纹中流淌着混沌色的气流,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景象被浓缩其中。
掌缘所过之处,空间塌陷,光线扭曲,任何神通、任何法则,都会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扯入掌中,碾成齑粉。
“死来!”
巨掌向周立当头拍下。
周立深吸一口气,体内《大日神阳经》疯狂运转。
千年苦修,千年厮杀,他早已将当年那股暴走时产生的黑色火焰彻底融会贯通。
他给这火起了一个名字——情火。
意为情绪之火,只要对手对其出手时蕴含任何情绪,无论是愤怒、轻蔑、杀意、甚至恐惧,这火焰都能趁虚而入,顺着对方的情绪缝隙,钻入神魂,焚烧根基。
“阳神真身。”
周立低喝一声,身形骤然膨胀。
千丈、三千丈、万丈——
一尊通体赤金、缠绕着无尽黑色火焰的巨人矗立在星海之中。
他双眸漆黑如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暗。
周身缠绕的黑火如同活物般蠕动、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在窃窃私语。
巨掌拍下。
周立的拳头迎了上去。
轰——!!!
拳掌相交的瞬间,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动所过之处,周围漂浮的数十颗小行星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表面先是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漫天尘埃。
连古源道庭那艘万米巨船都被这股余波冲击得剧烈晃动,船体表面的防护阵法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若非有另外两位合体强者坐镇,以法力稳住船身,这艘价值连城的宝船恐怕当场就要散架。
中年壮汉闷哼一声,身形倒退百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这一掌,足以傲视同阶,整个宇宙内能抵挡的人寥寥无几,竟然被一位散修接下?
而且那黑色火焰......
他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只凝聚法相的右掌表面,竟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层细若发丝的黑焰。
那火焰不热,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阴冷,像是有生命般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体内钻。
“什么东西?!”
壮汉大惊,立刻催动掌道法则,以浑厚的法则之力在体表形成一道混沌屏障,试图将黑火隔绝在外。
然而,那黑火竟连法则都能溶解!
混沌屏障在黑焰的舔舐下,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黑火钻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精血蒸发,生机断绝。更可怕的是,那火焰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情绪,越是惊恐,烧得越旺,越是慌乱,蔓延越快。
“救我!”
壮汉终于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他苦修数万年的根基,在短短数息之间,已被烧蚀了小半。至少千年的修为被这黑火毁于一旦。
那金身法相化作的灰袍老者和黑衣女子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灰袍老者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刺目的金光,那尊无比璀璨的万丈金身法相骤然一变,成为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法器,宝光氤氲,梵音阵阵,向着周立当头压下。
黑衣女子则仰头望天,素手一招,只见遥远星空中,数百颗大星同时亮起,星辉汇聚成河,被她以无上神通牵引,化作一片璀璨的星辰瀑布,朝着周立倾泻而下。
“来得好!”
周立丝毫无惧。
他仰天长啸,万丈真身上的黑色火焰骤然爆发,如同一轮黑色的太阳在宇宙中升起。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虚空被烧得扭曲变形,竟生成一个个微型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和物质。
那数百颗星辰汇聚的瀑布,还未触及他的身体,便在黑火的焚烧下尽数化为飞灰,连渣滓都没剩下。
灰袍老者的金身法相也被黑火阻挡在外。那看似无物不焚的黑焰,竟连金身都能灼烧。法相表面的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灰袍老者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光是抵挡这火焰的威能,便已耗尽了全力,更遑论进攻。
“这是什么火?!”黑衣女子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活了数万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神通。那黑火不仅焚烧肉身,更焚烧情绪、焚烧法则、焚烧一切与‘生机’相关的东西。
那中年壮汉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半边身子都被黑火侵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结阵!”灰袍老者厉喝,“用那件东西!”
他和那黑衣女子同时掐诀,一座古朴的黄伞从他们头顶升起。
那伞看起来毫不起眼,伞面泛黄,边缘还有几个破洞,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被火烧过。
然而当它张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骤然降临。
伞面旋转,淡黄色的光幕倾泻而下,笼罩了方圆数百万里。
周立只觉体内的火道法则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那原本奔腾咆哮的黑焰,威能瞬间下降了一大截,连颜色都变得暗淡了几分。
“镇道之宝!”周立瞳孔一缩。
那黄伞竟是一件能够压制大道的至宝,在这种压制下,他的实力至少被削弱了四成。
“趁现在,杀了他!”灰袍老者狞喝。
金身法相再次压下,星辰瀑布重新汇聚,试图趁周立虚弱之际,将其一举格杀。
周立节节败退。
黄伞的压制太可怕了,他的黑火被束缚在体内,难以外放。金身法相的拳头砸在他身上,每一击都如同行星撞击,将他万丈真身打得东倒西歪,体表出现一道道裂纹。
星辰之力则如同锋利的刀刃,在他周身切割,留下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终,灰袍老者祭出一根降魔杵。
那杵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接轰在周立的胸口。
咔嚓——
周立的阳神真身瞬间崩碎。
无数黑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向四面八方飘散。
他的身躯也在降魔杵的轰击下瓦解,法则崩溃,神魂俱灭,连一滴血都没留下,就这样消散在了冰冷的宇宙中。
灰袍老者收起金身法相,大口喘息着,额头满是冷汗。
黑衣女子也面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看着那片逐渐消散的黑雾,心有余悸,“宇宙之中,何曾出现了这等厉害的散修,竟能以一人之力,将我三人逼到这种地步?”
灰衣老者瘫坐在虚空中,浑身是伤,气息衰弱到了极点,强行催动异宝也耗费了他大半法力,身体也被黑火侵蚀,受伤不轻,苦笑道:
“若非有‘黄罗伞’在,今日我等恐怕……”
话未说完,他突然僵住了。
在他惊恐的目光下,那中年壮汉身上原本要覆灭的黑火,不知怎么的,忽然跳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醒了过来。
“这……”
黑火再次猛然一跳,跃动得越发剧烈。
眨眼之间,那细小的火苗急速扩张,从中年壮汉的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再到全身,任凭其如何都无法覆灭。
“啊——!!!”
中年壮汉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想要催动法则之力扑灭火焰,却发现那黑火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根本无从分离,并且还在飞速壮大。
更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血在飞速干枯,生机在流逝,尽数成为了黑火的燃料。
眨眼之间,火焰急速扩张,竟形成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渐渐凝实,呼吸之间就幻化成了本该已经被灭杀的周立。
而那位合体境的壮汉修士周身精血干枯,生机全无,
但诡异的是此人依旧能够站立不倒,只是七窍之中流淌着黑色火焰,
壮汉的挣扎之色尽数消失,缓缓站直身体,抬起头,看向灰袍老者和黑衣女子,
瞳孔已经变成了纯黑色,表情冷漠。
“你……”灰袍老者倒退一步,浑身汗毛倒竖。
刚刚幻化而出的周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
“现在是第二回合。”
周立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望向那艘金色巨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船舱,落在船首那个白衣年轻人的身上,接着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一回……”
“我可不会死得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