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烟气缭绕。几个醉汉趴在桌上,角落里有人低声说笑。吧台最边上,一个男孩,五官平平,肤色偏暗,娴熟地捏着高脚杯,指腹轻贴着杯壁,两次、三次,将暗红色的酒液端起来往唇边凑。
他沾了沾尝味,又放下。偶尔抬起眼,从睫毛底下扫一眼窗外的夜色。
“小子,指派你个好活。”
“啊呀!”
男孩吓了一跳,手里酒杯没拿稳,险些将好不容易奢侈一次的高价酒洒出来。
“你干什么……”他朝打搅自己的那人瞪眼睛,却被少女美艳的模样惊呆。
“喂,你过来一点,别被看见……我刚才是说,你帮我把这个拿给那个男人,坐在酒桶旁边的那个男人!”
这是多么甜美的嗓音!
男孩敢打赌,他已经有五天零三个小时没有听见过女人迷人的声音,而且没有眼前嗓音的青春靓丽。
“小孩,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听见了,有听见了……嘿嘿……”
男孩早就关注到酒桶边那个粗鲁的糙汉了,常来的每一个客人他都记得很清楚,不常来的,更吸引关注。
就像仿佛瑞恩大神突然指派到眼前的甜美小天使。
男孩嘿嘿笑着,当着女孩的面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你真没礼貌,谁让你看了!”
“我在想里面写了什么,你才不愿意亲自送给他!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帮你把这个拿给他看。小费?”
男孩眼神深深地被那只戴着黑纱手套,底下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的手勾走,而后又跳兔般清醒推却了小费。
“你真漂亮。我不要小费,一会能给我,呃……给我看看你的手吗?”男孩脸上泛起红晕,喝醉似的痴痴地说。
****,你怎么不干脆说看看我的身体呢?出门后我一剑攮死你这不要脸的小扒手。
爱希娅心中倍感无语,声音夹得依旧甜美:“拜托你了!”
男孩揣好信条,沿桌子和醉鬼们很远,快步走了两三道弯,在灰扑扑的大酒桶边站定。
趴在桌上,喝得大醉的男人猛地朝上露出半张脸:“你有什么事?”
“今天下午时候有人叫我今晚送来给你。”
男孩刚递上信条,男人一把夺过,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浑浊的眼底猛地烧起火来。
他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声音粗粝:“你他妈告诉老子,那小婆娘在哪?!”
男人站起来时因为头晕踉跄了一下没有抓到他的前襟。
男孩闻言脸色剧变,退后半步,心里咯噔一下。
按他这些年走街串巷的经验,这语气、这眼神,这个男人恐怕要行使暴力。
下一瞬,拳头就该落在自己身上了。
“骗光了老子的身家!还想继续讹老子!你、嗝——你告诉老子,她在哪?”男人胡茬上酒渍未干,眼里醉意却消了大半,多了一层阴鸷。
“她下午给我以后,就就走了!我、我不知道。”
男孩顿感不妙,瞄了一眼身后,决定跑路。
“想跑!老子今天就算是扒了你的皮,也要从你嘴里讨个交代!”
男孩从桌上拎起酒杯丢过去,转身嗖的一下便按着刚才心里决策的最短路径逃出酒馆门。
外面风割夜黑,高悬的酒旗扑棱棱直响。男孩回头,那个男人没追出来。
他笃定那个男人抓不到。
“该死!那个女的骗我,不是醉汉子胁迫她强婚,而是她讹了钱。”
男孩在夜色中狂奔,刚拐过地底巷口,猛地在前面撞见一道修长黑影。
他急急收住脚步,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仰头一看。
那人一身黑风衣,身形高挺,面容英俊而冷峻,眉眼间凝着霜雪气质。
男孩心头一紧,回过头,望见胡渣男人一步步,缓慢地在朝他靠近,一边走一边扯下假发和烂衣服,大换了模样。警长与「黑蔷薇」打了个照面。
脸上假作慌乱,男孩猛地拔出短刀,寒光一闪,直刺向「黑蔷薇」腰腹。
咚!
微弱的火光间,「黑蔷薇」纹丝未动,微微一偏,抬脚踢中男孩。
“唔呃!”
男孩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倒在地,摔在硬石板路上,闷哼一声。
刀刃在几步外的地上弹了两下,哐当一声静止。
喘息未定,地巷两头别的路上传来脚步声。三道人影几乎同时出现在昏黄的光晕里一人攥着酒瓶,一人提着短棍,还有一个亚人阴冷地用抓捕猎物的眼神打量他。
昏沉的火光中映出一张令人心神荡漾的脸,讥讽地说:“杰斯先生,你真幸运,三条路里果然偏偏挑了最窄的那条。如果走上其余两条路,不论是其他人,还是我,要抓住狡猾的你,第一思维绝对是先废掉你的一条腿。”
余欢说着,打开酒瓶,将半瓶酒都泼到了男孩身上。
“把手举起来,慢慢靠到墙边。”
“是、是……”男孩侧着身躯,半举起双手一点点后退,倚到墙边。
“我是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想要多少钱?我有的都能给你们。”
此时「黑蔷薇」给了余欢一个眼神。
余欢用力紧盯男孩,面孔冷静得近乎僵硬,视野被一片猩红与混沌浸透,扭曲的影子在边缘晃动——
男孩身上笼着一层稀薄的银白气,像今晚冷夜里呵出的雾,又像附近即将熄灭的灰烬上最后一缕余温。
不在他的身上?
余欢捏住鼻根,摇摇头。
洛维担心地看向余欢,他完全搞不懂余欢的身体情况,好像自来到利臻后,余欢就频繁出现程度不等的精神问题。
因为「黑蔷薇」要求以后不论什么行动,都必须留一人陪着余欢。
自从上次曼陀罗事件后,「黑蔷薇」就不再允许余欢一个人独处。余欢也自觉自己产生精神问题,为不再添麻烦,故而不作推辞。自己除了不稳定的战力,没想到其余时候完全成了拖油瓶。
“我没事……”余欢轻轻安慰洛维一句,即刻说道:“他接触过素材,但素材不在他身上。”
原来,由于银炼石是稀有魔法素材,里面寄存魔力,凭借余欢对魔力感知的敏感,计划中由余欢作为探测器感知。
可如今魔力情况,只能证明男孩有接触过银炼石。
“先把他带走,回头再做打算。”
警长伸手去抓男孩,黑蔷薇眉梢一紧:“小心。”
话音未落,男孩猛地抽出一柄短刀——裤管里竟然还藏着第二把。
他翻身而起,敏捷异常,趁着警长靠近,刀尖直扎警长小腹,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警长虽然侧身避开,刀刃擦过制服留下一道口子。他低骂一声,反手格住男孩手腕,却觉对方力道陡然暴涨,完全不似一个单薄孩童所能使出。
男孩目光阴鸷,刀势狠辣,另一只手反抽出刀更奔着警长要害去。
嗤——
一切都太快。警长咬紧牙关,顶住他的刀锋,那孩子咧嘴笑了,笑声混着浊重的喘息,在夜风里格外瘆人。
“警长,没事吧?!”
温蒂妮放下手,层层冰霜裹住男孩的两只手,刀身只有尖端扎进了扎卡里的身体。
“没事,干得好!”警长缚住男孩,骂骂咧咧:“你这条狗养的小扒手,老实点,否则砍掉你的爪子,听见没有!”
“学长,真没想到啊,这么小的孩子,心居然险恶成这个样子。”这时,爱希娅从后面那条路走过来。
听到熟悉的甜美嗓音,男孩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做局了。
“是……是你!你才恶毒……你一个出轨的婊子,又到处放荡勾结有钱人,你说那个男人是你前夫,让我告诉他你决定和他离婚。还说什么从今以后你就会离开亨通,让他永远找不到你。只有他再寄给那个地址钱,你就把他的解毒丸还给……”
“逗逗你的呀,这么离谱,你真信呀?”
爱希娅轻蔑地笑着,一同酒馆中,标志性地撩起梦幻的长发。
“毒妇!臭婊子!”男孩被缚住,双眼充斥血丝,颤抖地死死盯住那个欺骗他的“天遣少女”。
爱希娅甩了甩手中的纸条,苦笑:“可是我觉得你才很难评呀。小孩子说话可要注意用语,要讲文明,不能满嘴污言秽语。”来到男孩面前,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屈膝重击男孩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男孩眼前一黑。
……
炼金工坊。
男孩被捆了起来,直到两分钟前才悠悠转有了意识。
「黑蔷薇」、警长、爱希娅和炼金术士等人都在这里。
“毒妇……”
爱希娅抬脚踩住男孩右脸,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男孩沉默着别开脸。
“你醒了?小小的年纪,大大的淫欲,你这辈子真是有了,就算被抓到这里被卸掉工具也不奇怪。”爱希娅嘲笑道。
男孩抬眼,眼瞳里一片沉甸甸的、淬过毒的眼神。爱希娅的脚还踩着他的脸,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
“我记住你了,小姐。”
“哼。”
爱希娅脚底踩下的压力重了两分。男孩的右脸皮被踩得变形歪曲,初显狰狞。
“当心点,他是一个侏儒。”
炼金术士戳破“男孩”的假面。
“什么?”爱希娅震惊地看着她,表情复杂。“咿呀,好恶心。”
“原来是个侏儒,我还想为什么这小子哪来的力气、狠劲。”扎卡里跟「黑蔷薇」吐槽道。
“您须想,里亨通单独出现年幼的小孩,本就是反常识的事情。”
「黑蔷薇」倒并不意外,早在在实施抓捕的时候,他从“男孩”的表现中就已猜到了这种可能。
扎卡里捂住被治好的伤口,挠挠头,哈哈笑道:“我当时也是急火,忘了这一层。”
炼金术士蹲到被五花大绑的侏儒面前,目光意味深长。
“杰斯,我的素材在哪里?”
“那是我的报酬……”
“那不是你的东西。还是告诉我比较好,毕竟你也知道。违抗和谎言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炼金术士捏着一支黄绿色的试管。
“呸!”侏儒朝炼金术士的脸口吐唾沫,“你这条雌狗,你想不起来被我骗上床的时候……你浑身上下那靡乱的样子和脸上愚蠢肮脏的表情了吗?”
呲——
炼金术士忽然抬手,那瓶浓稠药剂泼在侏儒脸上。
灼热霎时炸开,仿佛烙铁碾过皮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侏儒惨叫着蜷缩起来,双手疯狂抓挠面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溃烂,白烟从指缝间咝咝冒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与草药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侏儒挣扎着低下头,指甲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整个人像一块丢进火里的蜡,正不可逆地融化下去。
幸亏警长和「黑蔷薇」及时拦住了她,才没让她继续下去。
警长冷汗直流,小心劝解:“女士呀,既然已经抓住他,问出他偷走的东西的下落就行了,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不,正义先生,你不懂。你们男人不可能会懂……”
炼金术士虽然口中这么说,但还是停下了手,冷静下来,回过身走到一边的炼药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