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儿那充满杀机的话,柳真鹤神情平淡,古井无波。
一阵寒风袭来,他轻轻裹了裹身上的大袄,这才轻声道:
“千帆,你会有这种想法,让我很失望。”
“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嫉恨与怨毒,这让我更失望。”
柳真鹤凝视孙儿:“作为同龄人,和李惊鸿生在同一个时代,的确是一种悲哀,
也会让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毕竟,他光芒太盛,会在你心中留下阴影,这不怪你。”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是,我教过你很多次,
无论面对如何强大的对手,无论在什么时候,
都决不能被仇恨战胜了理智,更不应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事实证明,你的心智并未成熟,你能讲出刚才那些话,
也说明你并没有看清楚局势。”
“你真以为,李惊鸿跌落了神坛,就变得一无所有了吗?”
柳真鹤话语逐渐严厉:“他只是倒下去了,并不是真的死了!
他的命要是那么不堪一击,他凭什么又能活到现在?”
“一个裘炳韬的命,凭什么去换李惊鸿的命?
这场博弈开始的那一刻,就从来不是为了让李惊鸿死!”
闻言,柳千帆的神情狠狠一怔,心头那股杀意和怒火也快速平息,
他冷静思考片刻,道:
“爷爷,您说的我都懂,李惊鸿是典型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们都知道他还具备着一定的能量和杀伤力,
京都还有一些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人不想他死的太快。”
顿了顿,柳千帆目光一凝,翳色闪过:“特别是躲在那座小庙里的那个女人!”
“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不太甘心,裘炳韬只换了一个川蜀保密局的万武,
这不是最好的结果!这一局,我们应当稳操胜券才对。”
柳千帆手里捏着棋子,指尖发白,没见他怎么发力,棋子竟然被他捏成粉碎。
柳真鹤审视柳千帆,轻轻摇头:“你看到的仍旧只是表面,
这潭浑水,远远要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了太多太多。”
“你以为我们这些老东西现在还在隐忍,仅仅是因为那些个站在李惊鸿背后的人?”
柳真鹤继续开口:“躲在庙里的那个女人,固然是其中原因之一,
她在,终究让人忌惮三分,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不会轻易的鱼死网破。”
“然而,李惊鸿的身上也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至少没人知道,他手里还攥着多少张牌,他手里握着的刀,还有多锋利!
他在炎夏到底打入了多少枚钉子,这些钉子,是否正扎在某处要害之上?”
说到这里,柳真鹤沉默了,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他没说。
那是禁忌之谈,那是天家的帝王之术!
那是每每想起都能让他这只权倾朝野的老狐狸都要神经紧绷,苦心揣摩,乃至谨小慎微的圣意!
“爷爷,他活着,终究是个威胁,只有他死了,大家才能心安理得。”
柳千帆沉声道:“那是一个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就不可能甘心认命的犟种,
他一定想着卷土从来,他的杀心比谁都要重!
我了解他,他做梦都会想着北上入京的这一天!
他留不得!”
咬了咬牙关,柳千帆眼中杀机再起:
“爷爷,我想南下西行!”
听到这话,柳真鹤眸光一凛,逼视柳千帆,那眼神之锐利,
让得柳千帆这等人中龙凤都心头一颤,浑身发毛。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想要亲身下场入局了?
你可知道,西南从来都不是我们的主战场!”
“在我看来,你太过愚蠢,这一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们手中有那么多把利刃,轮都轮不到你亲自下场。”
“爷爷,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柳千帆据理力争。
“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敢离京西行,栖身在那座小庙里的女人今天就敢走出庙门?”
柳真鹤音调加重,柳千帆心头又是狠狠一突。
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神圣不可侵犯且又美到无懈可击的面孔。
同时间,一股莫名的忌惮和惧意滋生而起。
那个女人的可怕,犹如巨石压在他的心间。
哪怕那个女人一年前为了力保李惊鸿狗命,放弃了手中重权,自主退出了权势舞台。
但即便是这样,这天下间,也没人敢真正把她小觑。
柳千帆沉默了,面色无比阴鸷,但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柳真鹤靠在藤椅上,阳光沐浴在他那张苍老但却很有精神的面孔上。
让他看起来威严更甚,矍铄慑人:
“和张家丫头张国月相处的怎么样了?”
柳千帆暗自呼出一口浊气:“爷爷,您认为,我和张国月的婚事真的能成?”
“柳家和张家,皆是定国之家,上面那位,应该不愿意看到柳家和张家联姻。”
柳千帆声音压低,小心翼翼。
柳真鹤闭目养神,淡淡道:“这同样是一场博弈,在博弈中,免不了疯狂试探,
即便是天家,也终有力乏穷尽时。”
“这个世上,也不是事事都必有输赢,有时候,没有输赢,但却必有妥协!”
顿了顿,柳真鹤又道:“川渝之地的事你不用管了。
那片战场,没你看到的那么平庸不堪,
那里的路,更不是那么好走!”
“即便不是刀山火海,至少也是遍地荆棘,
李惊鸿想要兴风作浪,没那么容易!
他想要活着走出川渝,更是难上加难。”
柳千帆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点了点头。
他心中一直都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想要亲眼看到李惊鸿惨死。
只有那个男人彻底陨落了,很多人心中压着的那块石头,才能落地。
他们这些跟李惊鸿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心中积压多年的那片阴影才能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