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碧如洗的湖面上,一只小船在湖中心晃悠着打转。
船只窄窄的,看着没什么重量,随着水波荡漾一下一下地晃着。
三皇子正是坐在这只船上,闭目养神,把全部的心绪都放出去,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船只轻晃。
晃着晃着。
姜何言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华丽的车顶。
“嘚嘚嘚”
耳边响起马蹄撞击路面,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原来,他正置身于一辆马车当中。
马车宽敞精美,布置也处处合他心意。
他笑了笑,正要抬手,却发现腕间酸软无力。
姜何言皱起眉头,又尝试着动了动腿。
腿也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
手脚酸软,以他多年经验来看,必然是中了迷药的缘故。
他舔了舔唇瓣,果不其然地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若是料想无错,他在昏迷当中应当也被喂了一次迷药。
不,不仅是口中。
姜何言轻轻耸动鼻翼,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他身侧。
方才是因为置身其中太久,一时半刻竟没反应过来。
如今凝神观察,果然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姜何言的目光扫过车内角落,最终落在一只正冒着烟雾的香炉上。
那香炉似有所感,铜金錾刻的炉盖内发出一声小小的爆炸。
这香味......
姜何言在心里头冷笑一声:真是好大的手笔,连这种不见天日的东西都动用了。
笑虽然是笑,可姜何言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敢含糊。
伸出手,挑起旁边的银挑子,企图摁灭那不合时宜的香料。
他才刚碰到那银白色的香灰,便听得马车外面一阵急促得马蹄声。
继而是车帘被人从外间挑开,一张芙蓉面出现在眼前。
正是笑得春风得意的江姝静:
“殿下醒了?”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乡野间独有的清新扑面而来。
冲淡了车厢内浓郁的香料味。
让姜何言的心神,都得到了短暂的解放。
不过,姜何言并不领这份情,冷着脸撇开了目光。
继续手上的动作。
江姝静倒也不拦,看着他将燃香摁灭,眼波流转间将车厢内景象尽数收于眼底,唇角微勾。
燃香被灭,姜何言的理智逐渐回笼,视觉与嗅觉都慢慢清晰。
他发现,车厢周角还悬挂着一颗颗绣工精美的香囊。
摇晃间,熟悉的香气再次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不仅如此,还有木头。
搭建这座马车的所有楠木,都有药汁浸泡过的痕迹,都有他熟悉的香味。
“三殿下,我奉劝你——还是没白费力气了。”
江姝静含着笑,瞧着他将车厢内打量了遍:
“三殿下火眼金睛,想必也看出这等手笔可不是我们殿下能拿得出的。”
说着,她又朝车外使了个眼色:
“殿下您瞧,那是?”
姜何言身子软绵绵地靠在车厢上,闻言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了车帘处。
脑袋歪着倚在窗棂上,放眼去瞧。
只见前后都是一身短打的精瘦壮丁,骑着马把这一厢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壮丁,个个眼睛里都透露出凶狠的光,不像是寻常侍卫,而是守卫皇城的禁军。
座下骑着的马,四肢筋健分明,前腿如柱,后腿如弓,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禁军,加上战马。
满姜朝能同时使唤这两种人物的,也只有——
龙椅上的那位。
“看来——”
姜何言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也不免觉得一阵一阵的心寒:
“父皇是铁了心要把我送出京城,给他的好大儿铺路了。”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性子。
即便是在绝境中,他也总有心气,总有本事为自己挣出一片天地的。
就像自己曾在母妃面前装乖卖巧,在父皇面前装傻充愣,在姜何宇面前滴水不漏一样......
就算被送到封地,皇帝和姜荷绮的人不可能一辈子守在那里的。
江姝静第一个就是要回到京城,回到姜荷绮身边去的。
皇帝的人,那更不必说。
本是从天家富贵中来,守着他一个失了圣心的皇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可攻破之处。
离了京城,去了封地。
天高皇帝远,再加上自己在封地的提前安排。
未必不是另外一番天地......
江姝静眯着眼睛,看着他唇角从丧气到微扬,也勾出一抹笑来:
“殿下是不是以为自己要去的是,乐安?”
姜何言骤然抬头,心中掠过不好的预感: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了。”
江姝静笑得理所应当:
“陛下英明神武,圣眼独断,早就看出殿下是何等货色,怎么会犯放虎归山的错误呢?”
语中不乏讥诮,可姜何言已经没有心力去计较她话中的不恭敬。
追问道:
“那我们要去哪里?”
“淮枫。”
怎么会是那里?
穷山恶水,鸟不拉屎。
在那种地方,纵然他是猛虎,有百般手段万般心计,也无处施展。
姜何言的心中一片灰凉,江姝静的话就像是三尸虫,一条一条地往他脑子里钻。
“要我说啊,您和我们殿下都是白费心机。
陛下,可没有老糊涂,他早就老得成精了,看得穿下面的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也早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姜何言无意识地跟着呢喃。
“淮枫啊。”
江姝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是陛下给我们殿下,也就是未来姜朝第一位女王侯的封地。”
姜何言想在姜荷绮的地盘上翻出风浪,其难度不低于在京城争权夺势。
姜荷绮的人,每月轮着来看管他,都足以将他一辈子摁死在淮枫。
而他,也会成为新帝掣肘姜荷绮的最佳把柄。
一个有名号有封地的亲王,平白无故出现在女王侯的封地上。
彼时,陛下早就魂归九七。
就算没有,他也决计不会为姜荷绮洗脱清名的。
所有的口诛笔伐,都会朝着姜荷绮扑面而来。
这怎么不算是,另外一种困住猛虎的牢笼呢?
陛下的心真狠,狠起来连自己的儿女都能随意摆弄,半点不顾血脉亲情。
想明白了皇帝的所有安排,姜何言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他的面色灰白,头发因为颠簸而一缕一缕地松散,更显落魄颓丧。
见状,江姝静也笑着闭上了嘴。
不再自讨没趣。
车帘被放下,车内的光线重新归于阴暗,那熟悉的香味又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浓郁,糜烂。
让人作呕。
明暗交错间,姜何言睁开了眼睛。
眸光深深,充满精明与算计,没有半点刚刚虚弱疲软之相。
手指在膝盖上轻点,陷入思考:
皇帝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哪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