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忘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姜何言再落魄,再不得圣心,他也是皇子,是亲王。
若真惹了他不快,一个抬手取了自己性命,难道皇帝还会让他给自己偿命吗?
那时候,命都没有了,讨未来主子欢心又图什么呢?
细细算完了账,那侍卫就失去了追上去的勇气,重新缩回了黑暗中。
同样的黑夜。
江姝静还是那身黑衣打扮,摸黑溜进了申嬷嬷屋内,站在了床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申嬷嬷没有睡着。
而是团着身子,抱着肩膀,害怕地缩在床尾,畏惧地看着江姝静。
江姝静冷冷地盯着她,扬手便是清脆的一巴掌。
“你敢背叛我!”
申嬷嬷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鬓边的头发随之飘扬,散落覆盖在左侧脸颊上。
丝丝缕缕的黑发间,隐约可见红肿。
申嬷嬷半点不敢耽搁,跪爬到江姝静脚下,哭泣道:
“不敢,不敢。奴不敢。”
“你不敢。”
江姝静伸手捏住申嬷嬷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深深嵌进她松软的皮肉中。
江姝静的声音在黑夜中冷得发寒:
“你敢说,殿下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什么位置......”
“别装傻!”
江姝静目露阴狠,打断了申嬷嬷艰难嗫嚅的狡辩:
“我可不是殿下,会重情义收留一条咬主子的狗!”
申嬷嬷的眼中闪过心虚,心中一片绝望。
是,她在长公主府做事这么些日子,明里暗里的勾当也见过不少了。
姜荷绮虽然与皇后决裂,可终究是有情有义之人,对着她这个在幼时曾照拂过她的老仆,还是存了几分怜悯之心。
否则,也不会在那事之后,留她一条命,苟活于长公主府。
可深受姜荷绮信任倚重的江姝静,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双面派。
对着长公主,江姝静是温和的,可亲可信的。
可对着敌人,哪怕是曾经的敌人,江姝静是不假辞色的,是阴狠毒辣的。
在长公主府时,申嬷嬷曾不止一次在转身后撞进江姝静冷漠的眼神里。
那眼神,不含半点温度,唯有猜疑与算计。
曾经,她以为自己读懂了那猜疑。
如今,她才真正知道了江姝静的算计。
申嬷嬷知道自己任何言不符实的说辞,都骗不过从未相信过自己的江姝静,索性和盘托出,只求不要连累女儿。
是她。
姜荷绮会出现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会将偷偷入宫的江姝静撞个正着,正是她申嬷嬷的后手。
她在凤仪宫中伺候多年,身为皇后曾经的左膀右臂,有这样的人脉和门路并不稀奇。
她并不甘心自己难得平和安宁的日子就这样被江姝静打碎,她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并不想再被卷进大人们的生死厮杀当中去。
一个在海面上漂浮多年的人,只要尝过安定的滋味,就不会再愿意下海。
申嬷嬷就是这样的人。
因此,她殊死一搏。
赌姜荷绮的聪明,能一眼看穿江姝静在背后搞得把戏。
赌姜荷绮的仁义心软,不会任由江姝静如此胡作非为。
很可惜,她赌输了。
或许是她高看了姜荷绮的火眼金睛,又或许是她低估了两人之间的羁绊。
总而言之,她愿赌服输。
她扬起脑袋,露出柔软的皮肉:
“是我,只有我。
没有旁人。”
江姝静眉眼微动,手朝前送出去半臂的距离。
银亮的匕首被血色浸染,又被皮肉与布料擦拭干净。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袖中,提脚跃上高高的宫墙,如一只身姿灵巧的小燕,飞向关雎宫的方向。
浓重的夜色里,弥漫着无形的血腥气。
黏稠,令人作呕。
像是一缸卤,散发着腐烂的味道,飘荡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日之东升。
温暖明亮的曦光,像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大刀,砍破了这深深夜色。
天刚蒙蒙亮,姜何宇又再一次站在了关雎宫的大门前。
小竹子袖着手伺候在一旁,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啊转,闪着狡猾的光。
昨夜,小竹子磨破嘴皮子哄了姜何宇大半夜,终究把他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
姜何宇也觉得小竹子说得对:
亲兄弟,哪里有隔夜仇呢?
他们是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手足。
姜何言这些日子的失态,包括昨天晚上的那些气话,都是因为他对母妃的感情太深,接受不了母妃的骤然离世。
母妃离开了,他们兄弟间更应该互通有无,同气连枝。
关于他看到的和听到的母妃死因,他还是要与姜何言商量。
他也只能找姜何言商量。
待他走近关雎宫,却惊讶地发现门口守卫的侍卫已经换了人。
不仅如此,连数量也增加了两倍。
由原来的两人,增加至六人。
这六人如同六座石像,面无表情地坐落在宫门前。
腰间的长刀横于身前,右手牢牢地握住刀柄,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目光向站立的方向盯着,锐利如鹰隼。
与昨夜那两个花拳绣腿的侍卫,完全不同。
莫名地,姜何宇站在这六个侍卫面前,觉得自己气势低人一等。
昨夜说得侃侃而谈的君臣之道,今日是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只支支吾吾地吐出个:
“本殿要见三弟......”
可很快,姜何宇就发现这六个侍卫根本不搭理他。
不是,不听从也不回话的那种不搭理。
而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听见他说话就像是一阵风吹过,连眼珠子都不带多转一下的。
是一种完完全全地,视他如无物。
顿时,姜何宇觉得又丧气,又心虚。
不自觉地,便朝后退了半步。
小竹子眼明心亮,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姜何宇面前。
赔着笑脸,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厚厚的荷包,往几位侍卫的腰间塞。
一边塞,一边好声好气:
“几位爷,守卫咱们娘娘的芳魂辛苦了。
这点子心意,是我们殿下请几位爷喝茶吃点心的。”
小竹子也看出了对方的不同寻常,不是简单的权势地位可以压制得住的。
所以,他也备好了“财帛动人心”的薄礼。
“哐当——”
银子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分外响亮。
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两人的脸上。
对方,既不给权势面子,也不给银钱面子。
不仅如此,那被塞荷包的侍卫甚至罕见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银两打动,而是侧身让开的躲避。
就好像靠近过来的二皇子,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唯恐避之不及。
小竹子心里明白,这几个人守在这里,他们想要见三皇子,搭上话,是决计不可能了。
他心里合计:
不如等侍卫轮班,轮到昨夜那两个好说话的侍卫,再来试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姜何宇的支持。
小竹子捡起地上的荷包,跟在姜何宇身后往回走。
两人没走上两步,正撞上一行人抬着三个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凸出人形,白色的布蒙着。
姜何宇皱紧了眉头,心里暗道晦气。
小竹子眼珠子一转,小碎步往前赶了半步,左脚绊住右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手也群魔乱舞似的在空中乱转。
好巧不巧,手抓住一块白布。
身子扑下一块,脚勾飞一块。
三张惨白惨白的脸,就这样直挺挺地闯入姜何宇的视线。
看清三人的脸后,姜何宇的脸也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
是昨夜的那两个侍卫,以及那个小宫女。
他愣在了原地,感觉一道霹雳从上而下,劈在了他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