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严沉吟了许久许久道:“锦州之战过去了十六载,数月前关于承德太子和谢临山的死才突然在民间重提,征儿会去查此战卷宗,想来也是有心之人的指引,如今幕后之人尚未现身,便已经逼得老夫折了手上最好的一把刀。”
“眼下崇州战局僵持,幕后之人恐怕也暗中下手,若是再折了贺敬元这把刀,西南之地就要拱手让人了。”
“既然那叛徒未告知两个女儿半点当年之事,黄毛丫头也不足为惧,且留她们性命吧。”
不过数语,便已经决定了两条人命。
魏严没有理会侍者对自己的恭维,而是反手将历经十六年的信扔进了炭盆里。很快整个信纸被吞噬。十六年前的兵戈和血气似乎也在这火光里化作了烟尘,再也无人知晓真相如何。
魏严看着消散的信纸,缓缓道:“当年承德太子战死,东宫失火,太子妃和皇孙都丧命于大火之中,太子妃尚有面容可辨认,可皇孙却成了干尸...”
侍者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这...能和太子妃死在一起的,必然是皇孙,东宫里除了皇孙,哪里还有稚年孩童呢。”
“但愿吧。”
魏严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则是拿起桌案上的折子,看了起来。
苏渺的伤没多久就好全了,一同好的还有言正,他如今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正在后院的墙边,拿着锄头翻地,一下一下的,土地被慢慢翻起来。苏渺则是蹲在一旁,手中是他珍藏的药材种子,他打算在院子里种些药材,这些种子还是011给自己,反正闲着没事,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而且还有现成的人能够驱使,也不用他费力。
苏渺种着药材,脑海里却没有停下。
他已经查到,那些死士就是魏府派来的,可是折在这里之后,便没了动静。倒是蓟州牧贺敬元突然拨军队来临安镇,也很让人深思。
按照魏严的性格,临安镇折了他这么多人,根本坐不住,早就派下第二波死士前来了。
但是如今没有动作,只能说明,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也就是那个信。
或者是,信本来就不在樊长玉这边,而是在贺敬元那里。
而贺敬元是要保下这两姐妹。
眼下西北战局,魏严手下折了武安侯谢征,如今也只有贺敬元能用,所以贺敬元用这封信,和那人达成了协议。若是这样...
“要怎么种?”
言正的话将苏渺从沉思中喊了出来。
他抬头,正对上言正的眼睛。
他正微微俯身看着自己,头顶那根发带随着发丝垂落,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还带着一股疏离感。
言正看他依旧发呆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翻完地了?”苏渺回神,朝他身后看了看,果然,墙边这一片地已经翻好了。这人动作倒是快,丝毫不拖泥带水的。
“你去歇会,剩下的我自己来。”苏渺打发言正做自己的事,便开始亲自将种子埋进土里,之后又打了水慢慢浇灌。
言正在一旁洗好手擦了脸,看了看蹲在地上忙碌的苏渺,见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待了一会儿便索性出门去了。
在街上逛了一圈,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果然,前线打仗缺粮,军队征不上粮,魏宣便派人去泰州直接强行收粮,不给就打死。如今恐怕下一个便是蓟州了。
一位老者坐在茶馆内道:“长信王于崇州造反,朝廷派兵镇压,这仗打到现在了,还没出结果,八成是这大胤朝气数已尽,要换天了。”
“武安侯都死了,他魏严还拿什么稳住这西北地。”另一个人接话。
“皇帝谁来做都无所谓,但是别抢老子的粮,逼老子上战场就行。”另一个人脸上带着忧愁地道。
周围的人不少跟着叹息的,因为那些官兵已经开始去附近村强行征粮了,仗打到最后,当官的事钱权都有了,只有他们这些百姓,家破人亡。
言正听到这里,已经起身离开了。
徽州曾是他的地盘,现在想想,大概魏严早就开始忌惮他了,他驻地的军粮,朝廷向来是三月拨一次,州府本身并无粮仓。而一旦断粮,就是致命的打击。
此次叛乱之地崇州正好在徽州阴暗,阻隔了朝廷给徽州送粮的道路。
两州战线拉长,那粮草便是直锁咽喉要处。
自他死里逃生之后,便已经联系了旧部,让他们暗中先将民间的存粮买完,而他写时文的书肆,是赵家的。
此人在不久之后便认出了自己,这人很聪明,他试探的让赵询买粮,便是给他的一块试金石,如今粮被赵询买完,魏宣又在崇州战场上失利,民间的粮他也征不上来。
先让魏宣在魏严那里领一顿罚,也算是他送给这位表哥的一份礼了。
西北无人,魏严便只能让贺敬元接手崇州战局,此人素有儒将的名声,他做不出来让下面将士强抢百姓粮食的烂事来,所以,他手中如今有二十万石米粮,够他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言正慢慢地往回走,身边都是普通的百姓。
没人知道,威名赫赫的武安侯谢征,就在他们身边。
许是征粮的风声传了过来,百姓们都知晓了这件事,于是,街坊内也开始再次说起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
说起锦州,那必然被提起的便是当时军粮未至的事情,当年负责押送粮草的,是谢将军麾下老将孟叔远。因为他延误战机,导致无粮锦州被攻破。
孟叔远最后得知谢将军死讯时,跪在地上拔剑自刎。
锦州的惨案,也随着他的死落下帷幕。
只不过,这十来年,百姓提起他,总是带着痛斥和咒骂。
而小孩们听得多了,抓坏人的游戏中,这位孟叔远也就成了里面最坏的那个人。
长宁跟着街坊的孩子们玩了一下午,跑到苏渺这里喝了一碗甜滋滋的糖水后,还意犹未尽地仰着头喊:“孟叔远是大奸臣。”
此话让院子里的苏渺和言正都听到了。
言正并没有什么表示,虽然有父亲的旧部曾对自己说谁都会背叛父亲,只有孟叔远不会叛主。
他当时延误粮草是有原因的。
可不管什么原因,他领了军令,那便是他的责任,误了战机便是误了,他从不为旁人的过错找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