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极快。
风灌进领口,猎猎作响,往上拍着脸。王星宇抱着叮叮朝更深的地方坠去,衣摆被风吹得往上翻,裹着风。
那是一条极长极长的银色竖井,四壁全是飞快流动的旧影,像两条时间的长河夹着中间的通道,飞速往后退。那些旧影里有山,有河,有极多极多的城,有无数人的人生片段,像整条时间长河都被塞进了这口井里,汹涌地流着,却没有半点声音。
叮叮极快极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她随身带的小匕首划过皮肤,快得几乎看不见。数滴极亮的血珠飞出来,悬浮在半空,像几颗红色的星。血珠极快极快地散开,在两人身周形成一个极小的银色圆膜,像个透明的泡泡,把两人罩在里面。
圆膜内的时间极稳,下坠的力道一轻,两人终于不再加速下坠,稳稳悬在竖井中间,像停在水流里的鱼。
“这是地精族的血禁。” 叮叮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疼,气息有点虚,“我娘教我的。能挡时间。但只能撑半炷香。时间长了,我血不够。”
王星宇低头看她已经极白极白的手腕。纤细的手腕上,极细极细地划着两道旧口子,颜色很浅,是之前划的。新的血正从第三道口子里极慢极慢地往外渗,染红了小小的手腕,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皱了皱眉,眉峰拧成一个结,想说什么,又没说。叮叮极快极快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藏起来,另一只手摆了摆,装作不在意:“没事。我血多。流点就好了。”
王星宇没说话。他借着血禁的稳定,极快极快地看向下方,目光穿过透明的圆膜,望向竖井深处。
竖井底部,是一道又一道极宽极大的银色平台,一层叠着一层,往下延伸,没入最底下的黑暗里,像一串悬浮的台阶。每道平台上都立着一样东西,静静等着,像一个个守关的信物。
第一道平台上是一柄剑,斜插着,和石室里那柄旧剑很像,更大些。第二道是一面镜,圆圆的,镜面朝上,泛着光。第三道是一口钟,小小的,像缩版的幽冥海古钟,钟口朝下。第四道是一排石棺,整整齐齐排列着,棺盖都刻着纹路。再往下,光太强,白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王星宇数了数。共九道。九重试炼,就在这口竖井里,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道险,越往下,越靠近时间的核心。
“你以前来过这里?” 王星宇低头问怀里的叮叮,声音放轻了点,怕震碎周围的时间。
“来过。” 叮叮极小声极小声地说,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但我只走到第七层。第八层和第九层,我没进去。我娘不让。我只知道,第八层会拿你最怕的事打你。第九层,会拿你最想见的人骗你。骗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王星宇极轻极轻地 “嗯” 了一声,目光还停在九重平台上,一层层扫过去。他让昊天推演竖井结构,法则波纹往下铺开,探向每一层平台。
昊天极快地说:“九层平台,每一层都叠着一个极不稳定的时间层。从这里下去,相当于穿过九段不同的过去。越往下越凶险,时间越乱,越容易被卷进去。但也会离时光墟核心越近。”
“核心有什么?”
“时光大帝的传承。” 昊天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凝重,“还有你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柄剑的真相。还有…… 你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王星宇没说话。他看向叮叮。叮叮极轻极轻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把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团银光 —— 她的秘银核心,贴在心口,按了按。那银光极柔极柔,像在安抚她,轻轻晃了晃,暖了她的脸颊。
“怕吗?” 王星宇问,声音放轻了点。
“怕。” 叮叮极小声极小声地说,脑袋点了点,很诚实,耳朵都耷拉着,“但我跟你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王星宇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抬手,把暗影法则极慢极慢地铺在脚下,像一条极薄的黑色毯子,慢慢展开,扩大成稳稳的一片。两人往下落了落,失重感一轻,稳稳落在第一道平台上,脚下一实,发出极轻的闷响。
平台极宽,大得像个广场,地面铺着银色的石砖,砖缝里渗着银光。中央插着一柄极长极长的银色长剑,剑尖朝上,直指竖井顶端,剑身上刻满古老的纹路。剑旁的地面上,极慢极慢地浮现出一行古字,刻在石砖里,笔画里渗着银光,像自己长出来的:
“第一试:斩昨日。”
王星宇刚站稳,靴底刚踩实,平台上忽然极静极静。连竖井里流动的风声都停了。
然后,无数个 “昨天” 的他从四面八方的银光里走出来,慢慢浮现身影。每一个都穿着暗影战甲,每一个都提着血饮神剑,每一个的脸都和他一模一样,连眉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们极慢极慢地拔剑,动作整齐划一,像镜子里的倒影,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 都指向此刻的他。
像无数面会呼吸的镜子,映出无数个过去的自己,从昨天,从前天,从更早的时间里,一步步走过来。
叮叮极轻极轻地说,声音贴在他耳边,气音:“别杀他们。杀了,就真的少一天了。你的时间就缺一块了。补不回来的。”
王星宇拔剑。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杀。只能把自己的 “昨天”,一只一只,重新握回手里。接纳,而不是斩断。
他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抬脚,走向那些自己。血饮神剑上,三道银痕极亮极亮地烧了起来,光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到了剑尖。
叮叮已经极轻极轻地躲到了他身后,却还是举着一小片秘银,小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在抖,但没放下来。
王星宇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也知道这一战,他不能靠任何人。
那些 “昨天” 越走越近,像无数面会呼吸的镜子,映着他的脸,越来越清晰。
他抬剑。剑尖极慢极慢地,指向了最前面那个自己。
不是斩。
是把剑尖,极轻极轻地,递了过去。像伸出一只手,去接住昨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