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坐在飓风之上,两条腿悬在半空,靴子上的小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着。
她手里捧着一把扇子——樱花扇,粉色的扇面上绣着几朵半开的樱,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扇子的骨是黑色的,最外层那根扇骨上,用血色刻着一个字。
懿。
她的拇指指腹在那个字上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扇骨被磨得发亮,那个字却一点没花——刻得太深了,像是刻字的人怕它会被磨掉,一刀一刀,用了十足的力气。
那是他送给她的。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整天跟在他身后“懿哥哥”长“懿哥哥”短地叫。
他话不多,对她却总是耐心,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怎么分辨毒草和草药。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对姐姐是这样,对貂蝉姐姐是这样,对文姬也是这样。不是只对她好,是对所有他认定是“家人”的人,都好。
可她贪心。她不只想做“家人”。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一滴泪从粉色的竖瞳里滑出来,落在扇面上,正好洇进那个“懿”字里。血色的字被泪水浸湿,颜色深了几分,像真的血。
她想起那天的悬崖。孙策的人追到跟前,她往后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仰。风很大,把她的裙子吹得翻起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看见懿哥哥朝她扑过来,手伸得长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了。可风太大了,她太轻了。
她往下坠,他在上面追,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大。她看见他的嘴在动,在喊她的名字,可风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见。
她最后想的不是“我要死了”,她想的是——“幸好,幸好我表白了。幸好心意传给他了。”她没有遗憾。可她有太多不舍。
“如果你们都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声一吹就散。
“都在哪儿啊?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们?姐姐,夫君,貂蝉姐姐,文姬妹妹,香香……你们都去哪儿了?”
风在脚下呼啸,把最后几个吴国士兵吹上天,摔下来,再也没有爬起来。城池里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百姓隐隐约约的哭喊。
小乔抹了抹眼泪,把扇子收好,贴胸口放着。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那些难过都压下去。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希望在路上……能碰到姐姐和姐夫。”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叫他夫君。”
乔婉凌站在她身后,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猩红的竖瞳却一直在看着小乔——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摩挲扇子上的那个字,看着她把扇子贴胸口放好。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族长……”
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的冰水。
“应该是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资格叫您夫人才对……嘶……”
小乔猛地转过头,丸子头上的发簪都甩歪了。她瞪着乔婉凌,粉色的竖瞳里满是不服气。
“婉凌!这就过分了!他绝对有资格!”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你没见过!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他对我和我姐姐、还有貂蝉姐姐有多好!又强,又帅,又温柔——我做梦都想嫁给那样的男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粉色的竖瞳里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什么遮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闷闷的。
“可他心里已经有我姐姐了,还有文姬……我不知道他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也只有在死的时候才敢和他表白……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喊他夫君。”
她抬起头,看着乔婉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光。
“但他绝对有资格喊我夫人。我要是能再听到……一定很高兴。”
乔婉凌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平时冷得像冰、对谁都不假辞色的蛇女,此刻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只有对小乔才会有的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小乔的头上,揉了揉那团粉色的丸子头。动作很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只是凭本能去做。
“是是是,族长……”
她的声音还是清冷的,可那冷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纵容。
“那我们快走吧……嘶……”
小乔被她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发簪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破涕为笑,拍开乔婉凌的手。
“别揉我头!会长不高的!”
乔婉凌收回手,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她转身,准备乘风飞走——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是树蛇的眼睛,视力比大多数蛇类都要好得多。动态视感敏锐,视野宽广,对空间、距离、角度的判断,更是精确到毫厘。
此刻,那双猩红的竖瞳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地面。
那里有一片阴影。那片阴影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树影,不是云层掠过投下的暗斑——它在有方向地、有目的地、快速地移动。
贴着地面,像一条游在暗河里的鱼,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乔婉凌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那是什么……嘶……”
她摊开手掌,风在掌心凝聚,越聚越密,越聚越急,像一头被锁在笼中的野兽,随时准备挣脱。
她没有犹豫——对着那片正在移动的阴影,把手往下一按。
飓风咆哮着扑向地面!
司马懿的动态视感很好。在风柱砸下来的前一刻,他捕捉到了头顶那股骤然凝聚的气流。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瞬间从阴影里“弹”了出来。飓风擦着他的衣角砸下去,在地面上轰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他站稳身形,反手拔出背后的黑镰,抬头看向天上。
两个身影。
一个扎着粉色丸子头,穿着樱花纹样的短裙,脚上蹬着红色小靴子——是小乔。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另一个站在小乔身后,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像一面展开的旗,暗青色的汉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修长的双腿裹着黑色丝袜,脚上蹬着暗青色长筒靴。
那张脸冷得像冰雕,猩红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猎物。
乔婉凌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从她的风里躲开了。不是硬扛,不是硬挡,是躲开了。
在她出手的前一刻就预判了方向,在飓风落下的瞬间就从阴影里弹了出来——这个人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危险。
她双手同时张开,两团比方才更大、更猛、温度低得能冻住血液的飓风在掌心凝聚,正要往下按——
“不要!”
小乔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一把抓住乔婉凌的手腕,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快掐进她的鳞片里。
“那不是敌人!”
小乔的声音在发抖,粉色的竖瞳里,泪水在打转。
“那是我夫君……他还活着!我的夫君还活着!”
乔婉凌的手顿在半空。她看着小乔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浸得透亮的粉色竖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可她不能因为族长一句话就放下戒备。这个人,她们已经找了太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已经死了。
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偏偏在她们刚屠完一座城的时候——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族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可那冷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您不是说过……他已经死了吗?下面那个……很有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
小乔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把漆黑的镰刀不可能有假!还有他那个样子,我不可能认错!”
乔婉凌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下面那个手持黑镰、一身黑衣、正在仰头看她们的男人。那双湛蓝的眼睛,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力量。
“族长……不是说过他很强吗……嘶……”
乔婉凌收回目光,看着小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强到配得上族长……嘶……”
“婉凌!你——”
小乔伸手去拉她,可乔婉凌已经乘风飞了下去。暗青色的身影从高空俯冲而下,像一只捕食的鹰,长筒靴轻盈地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站在司马懿面前,离他不过数步之遥。冷艳的脸,猩红的竖瞳,微微抿着的薄唇,通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司马懿握着黑镰,上下打量着她。这就是小乔的族人?怎么感觉来者不善?他收起镰刀,上前一步,想先打个招呼——
乔婉凌抬手,一道飓风迎面劈来!司马懿脚下一错,堪堪避开,风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把他身后的那棵大树拦腰斩断。
断口处木屑飞溅,树冠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的尘土。
司马懿看着那棵倒下的树,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蛇女,眉头皱了起来。
“你干什么?”
乔婉凌没有回答。双手一合,再一分——两道风刃从她掌心飞出,交叉着斩向司马懿!这一下又快又狠,角度也刁钻,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司马懿不退反进,黑镰横斩,漆黑的刃光与风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风刃碎了。黑刃也碎了。
乔婉凌的猩红竖瞳微微眯起。她伸手一缩,那些散开的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骤然改变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朝司马懿涌去,把他往她的方向推。
司马懿脚下的泥土被风刮得直往后退,他的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他把黑镰往地上一插,镰刀入土半尺,双手握紧刀柄,死死地稳住身形。
乔婉凌把手往上一抬。飓风从司马懿脚下炸开,像一双手猛地把他托起来,抛向空中!
司马懿的身体失控了。风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推着他,扯着他,让他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完全找不到重心。
乔婉凌双手一挥,风在司马懿的四面八方聚拢,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风墙,把他困在中间。她双手一握,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我要用飓风把你碾成肉泥。”
四面八方的风同时向中心挤压!
“不要——!婉凌!快住手——!”
小乔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尖利得几乎要撕裂风声。可来不及了。
“轰——!”
风在中心点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气浪向四周扩散,把地上的碎石和断木卷起来,抛向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
乔婉凌放下手,看着那片还在翻涌的尘雾,叹了口气。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吐了吐蛇信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唉……真没用……看来这确实是假的……嘶……”
小乔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乔婉凌面前。她的眼睛红红的,粉色的竖瞳里满是水光,嘴唇在哆嗦,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过分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
“就算是假的,你再怎么着也不用下杀手吧!”
乔婉凌看着她,冷艳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会威胁到您的,通通都得杀。”
“你——!”
小乔气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来。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她恨乔婉凌下手太狠,恨自己没有拦住她,恨自己……恨自己又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
可就在这时——
乔婉凌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她低下头。
她的影子下面,有一双眼睛。
猩红的、带着冷光的竖瞳,正从她的影子里,仰头看着她。
她猛地想退,可已经晚了。漆黑的、如墨汁般的阴影触手从她的影子底下炸开,像无数条毒蛇同时窜出来,瞬间缠住了她的四肢、腰身、脖颈,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触手不是硬的,是软的,像蛇一样缠着她,每一道都收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乔婉凌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司马懿从她的影子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水面。他的衣服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乱,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还站着。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叹了口气,那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呼……还好我动作快。不然就真的要被你的风碾成肉饼了。”
乔婉凌死死地盯着他,猩红的竖瞳里满是不甘。
这个人——明明被她的风卷进去了,明明被碾碎了——不,没有碎。
他在风撞在一起的最后一刻,逃进了影子里。逃进了她的影子里。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司马懿没有再理会她。他收起黑镰,一步一步,朝小乔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断木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可那声音在小乔耳朵里,却像雷一样响。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司马懿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小乔高出很多,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大乔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的脸。粉色的丸子头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泪水打湿。
粉色的竖瞳里全是水光,映着他的倒影。她瘦了,比从前更小了,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却倔强地没有掉落的花。
他弯下膝盖,左膝触地,单膝跪在她面前。这样,他的视线就能和她平齐了。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没资格。
他怕她怪他——怪他那天没有抓住她的手,怪他让她一个人坠下悬崖,怪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看着她哭,手还是伸了过去。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行泪。她的脸很凉,像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乔……”
他叫她。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压了很久的悔恨,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庆幸,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小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着嘴,想说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着她哭花的脸。
她想说“懿哥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我好想你”。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能哭。
风停了。城池里安静得只剩哭声。
乔婉凌被阴影触手绑着,动弹不得。她看着自家族长跪在那个男人面前哭成泪人,看着那个男人单膝跪在地上、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忽然觉得——也许族长说的没错。也许这个男人,真的有资格。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小乔手里那把扇子上。樱花扇,粉色的扇面,黑色的扇骨,最外层那根骨上刻着一个血色的“懿”字。
那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用了十足的力气。他记得那天小乔接过扇子时,粉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说“这辈子都不给别人看”。
现在那把扇子被她攥在胸口,贴得那么近,扇骨都被磨得发亮了,那个“懿”字却一点没花——刻得太深了,深到怎么磨都磨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粉色的丸子头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泪水打湿。
粉色的竖瞳里全是水光,映着他的倒影。她比从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
她活着。
那个从悬崖上坠落、在他怀里喊了他一声“夫君”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小丫头,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流着泪看他。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没有抓住你的手。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坠下去。
对不起,让你在那么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底。他又想说“你瘦了”,想说“我好想你”,想说“活着就好”。可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什么都没发出来。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停了,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池里瓦砾滑落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小乔的嘴唇颤了颤,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的姐姐……还好吗?姐夫?”
司马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快去救姐姐。现在她活过来,开口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姐姐。
真不愧是亲姐妹,永远都在替对方着想,永远都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放心吧。你姐姐很好,正等着你回去。”
小乔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哭着笑了,红着眼眶,正要再开口——
“你姐姐,貂蝉,文姬,和我。”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还等着你和我们一起遵守约定呢。”
小乔愣住了。粉色的竖瞳微微放大。
“小乔,”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温柔的笃定。
“我们一起看樱花去吧。”
樱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后来他越来越忙,她再也没有提过樱花的事,可她知道他没忘。
每次她偷偷看他,他都在看地图,看江东的方向。她不敢问他什么时候去,怕他为难。她只是等,一直等,等到从悬崖上坠落的那一刻,她还在想——还没去看樱花呢。
小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想……”
那个字很轻,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可那里面装着的感情,重得司马懿几乎接不住。
他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这一次,他抓紧了。
不会再有风把她吹走,不会再有悬崖让她坠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土里,等那么久。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这次一定带你们去看樱花。我保证。”
他食言过一次,不会再食言第二次。
小乔再也忍不住了,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大哭。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害怕、思念,全都哭出来。
“姐夫……”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司马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唇上。那动作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粉色竖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别叫我姐夫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深夜里最轻的风。
“该改口了,小乔。”
小乔的瞳孔微微震动。她屏住了呼吸。
司马懿缓缓贴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秘密。
“叫我‘夫君’。夫人。”
那一刻,小乔的世界安静了。风声,远处的瓦砾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响——夫君。
夫人。
他叫她夫人。
他承认她了。
不是因为她死前那一声孤注一掷的呼喊,不是因为她等了他那么久,不是因为她是他小姨子——是因为他愿意。他愿意让她做他的夫人。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嘴角在往上弯,弯成一个幸福的、灿烂的、像樱花盛开一样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濒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他一声“夫君”。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而现在,她要再做一次。
“我最喜欢你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唇贴上了他的唇。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嘴角,咸咸的,可她笑得那么甜。
她闭着眼睛,睫毛颤啊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松开他的唇,却没有松开他的脖子。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爱你,夫君。我不输姐姐的爱你呀,夫君。”
司马懿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对丸子头毛茸茸的,蹭得他有些痒。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具小小的、温热的、真实的身体。
活着。都活着。都能回家。
远处,乔婉凌还被阴影触手绑着,动弹不得。她看着自家族长扑在那个男人怀里又哭又笑又亲又抱,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猩红的竖瞳里,那层警惕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吐了吐蛇信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还真的挺配的。”
风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城池上,洒在那些断壁残垣上,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