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一年比一年硬。
戚福靠在王庭暖阁的软榻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狼皮,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応国海岸的加急奏报——飓风损毁新建的两座码头,第三水师的补给又得延期。
闭了闭眼,将沉重搁在一边,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王兄,药。”
明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端着一碗浓黑的汤汁。
眉眼间褪去跳脱,多了沉静,只是看向兄长时,眼底忧色挥之不去。
戚福接过,一饮而尽,苦得他微微蹙眉。
“九叔那边,都安顿好了?”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
明月点头,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
“九叔很喜欢你挑的那处山谷,说清静,适合养老。工匠都是老手,开春就能把主屋建起来。”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王兄,你……”
“我没事。”
戚福打断她,语气温和。
“你去陪九叔吧,他年纪大了,身边需要贴心人。那里……将来也是你的家。”
明月眼眶微红,知道兄长在安排后路,为她,为九叔,为戚家留一处不受风雨侵扰的桃源。
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戚福一眼,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戚福的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疆域图。
三国之地,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无数。
提笔,在古兰的位置轻轻一点。
兰妃和宝儿在那里,有老成持重的辅佐,暂时无虞。
但人心,如风中之草,今日顺服,明日或许就倒向另一边。
他需要时间,需要宝儿真正长大,需要兰妃的威望更深地扎根。
“凤森。”
他低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岳余上前一步。
“王上,凤森将军与栾卓将军的最新奏报刚到。雪狼骑已控扼虞地与応国交接的三处要冲,新兵招募令已发往各郡,响应者……比预期多。”
戚福微微颔首。
凤森刚猛,栾卓缜密,一明一暗,加快消化新土,吸纳新鲜血液,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
打仗,打的是钱粮,更是人头。
他缺兵,尤其缺忠诚可靠、训练有素的兵。
卢绾在内,总理一切庶务,调配资源,必须保证这条血脉畅通。
“告诉卢绾,新兵营的粮饷、被服、械具,优先供给,谁敢伸手,剁了谁的手。”
戚福的声音很平淡,透着铁血的味道。
“另外,从王庭府库拨一笔特别款项,以‘安家费’名义,直接发到应募士卒家中,要快,要足。”
“是。”
岳余应下,眼中闪过痛惜。
王上自己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却还在殚精竭虑地为王国造血强筋。
“王妃……有消息吗?”
戚福忽然问,目光投向西方,那是凛度的方向。
岳余沉默了一下。
“阿黛尔王妃传信,铁木耳王病势沉重,恐就在这几日。几位王子动作频频,几大家族也已暗中集结私兵。王妃已控制王都卫戍,但……局势复杂,她请求必要时,可以动用边境作为威慑。”
戚福的手指在狼皮上轻轻敲击。
阿黛尔是他的王妃,更是凛度的王女。
铁木耳一旦去世,凛度必乱。
阿黛尔身处漩涡中心,既要稳住凛度,又不能让它彻底脱离掌控,甚至反过来成为虞応古兰的威胁。
这步棋,凶险无比。
“回信给王妃,”
戚福缓缓道。
“可以动,但只能陈兵边境,非她亲笔血书加急令,不得越境一步。告诉她,凛度之事,她可临机决断,我信她。但有一条,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必须承认与我国的盟约,开放边市,共御西边那些豺狼。”
他必须给阿黛尔足够的信任和权力,但又不能让她孤军奋战,更不能让凛度的乱火燎到自家后院。
这其中的分寸,刀尖起舞。
岳余一一记下,忍不住劝道。
“王上,您该歇息了。这些事,臣等会……”
“我歇不了。”
戚福望向窗外,夜色渐浓,王庭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苍白坚毅的侧脸。
“三国初并,人心未附,外患未平。明月和九叔需要安稳的后路,宝儿需要时间成长,兰妃需要支持,阿黛尔需要后盾,凤森、栾卓需要粮草兵员,卢绾需要权威……我若倒下,这一切,顷刻便会崩塌。”
他咳嗽起来,比之前更剧烈。
岳余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咳声渐息,靠在榻上,气息微弱,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燃烧生命残余的火光。
“我还不能死。”
戚福喃喃道,像是说给岳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至少,在我把该铺的路铺好,该打的钉子钉牢之前……阎王来了,也得等我办完事。”
暖阁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暖阁内,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王者孤独倔强的身影。
将自己化为最后的支柱,撑起这片崭新脆弱的天空,为他在乎的人,争取时间,铺好后路,等待新一代的脊梁长成。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与死亡的角力。
而他,押上自己仅存的一切。
王庭的冬夜,漫长而寂静,唯有暖阁窗隙间漏进的北风呜咽,与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交织。
戚福靠在榻上,手中来自凛度、由阿黛尔亲笔书写并用火漆密密封缄的信笺,边缘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信不长,字迹依旧是他熟悉带着凛度贵族特有的锋利笔锋,内容却让指尖微微发凉。
铁木耳已陷入弥留,药石罔效。
两大家族私兵已逼近王都三十里外,名义上是“勤王护驾”。
阿黛尔掌控的王都卫戍军不过八千,且人心浮动。
信末,笔锋顿了顿,墨迹稍洇。
“……若事不可为,不必为我涉险。保重自身,便是保重你我之盟。勿念。”
勿念?
戚福盯着两个字,胸腔里熟悉的滞闷与刺痛又翻涌上来,被他强行咽下。
阿黛尔总是这样,看似冷硬如北地坚冰,实则将最重的担子与最深的决绝都留给自己。
她让他保重自身,便是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岳老伯。”
声音沙哑再起。
岳余立刻从阴影中现身,手中已备好温水和常备的药丸。
戚福摆了摆手,没接。
“传令给边境驻守,全军拔营,推进至凛度边境一线,每日操练,旌旗务必要让对岸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令,一兵一卒不得过河。”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另选一队精悍的影卫,持我信物,潜入凛度王都,设法联系上王妃身边死忠的卫队。告诉他们,他们的王女,也是我虞応古兰的王妃。必要时,不惜一切代价,护她突围至古兰。”
“王上!”
岳余忍不住低呼。
“影卫精锐本就不多,潜入他国王都风险极大,若是暴露……”
“照做。”
戚福语气平淡,没有做过多解释。
“阿黛尔若陨落在凛度,我与凛度便是血仇,届时过不过河,都已无关紧要。现在派人去,是给她多一分生机,也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凛度贵族……多一分忌惮。”
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动阿黛尔,便是与他戚福彻底为敌。
这是威慑,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远方妻子冰冷的支持。
岳余领命,匆匆而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戚福再也无法安坐。
挣扎着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凛度移回自家广袤却处处吃紧的版图。
明月和九叔的山谷桃源,图纸已审定,第一批建材正在运送途中,安排信任的旧部监工,务必在来年盛夏前建成。
那是他留给血脉至亲的退路,必须万无一失。
古兰方向,兰妃近日来信,提及今冬酷寒,几个小关隘有饥馑之虞,已开仓放粮,并组织互市,以工代赈,局面尚稳。
宝儿跟在兰妃身边,信里稚嫩地画了一匹小马,说开春要学骑射。
戚福冰冷的心底渗出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忧虑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