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道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楚鸿羽。
那双苍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活过的岁月太久了。
见过太多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暴露出本性。
也见过少数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依然能维持风度。
眼前这个年轻人属于后者。
但云游道人本能地觉得,后者的危险性远大于前者。
一个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依然能保持微笑和礼貌的人。
要么是真正的圣人。
要么是城府深到连他都看不透的枭雄。
而这个世界的圣人,早就死光了。
北冥之国。云游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
最近确实在北境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你就是那个灭了伏魔谷、吞并北冥之国。
还在松雪关击退魔族的人?
正是晚辈。楚鸿羽的声音不卑不亢。
北冥之国地处北境,直面魔族通道。
晚辈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守卫边境。
这一次进入天拓秘境,也是希望能寻找到对抗魔族的更多资源。
他说着转向魔帝之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潜入魔城取指骨,并非有意与帝子为敌。
而是指骨关系到星墟传承能否为人族所用。
如果让指骨留在魔族手中,修真界的北方防线将永无宁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他潜入魔城偷指骨的行为直接拔高到了人族大义的高度。
还顺便把魔帝之子架在了人族公敌的位置上。
魔帝之子冷笑了一声。
显然对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毫无兴趣。
但他也没有立刻拔刀。
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楚鸿羽的话。
而是因为他在重新评估局面。
祭坛上现在有三个阵营——他、云游道人、楚鸿羽。
云游道人虽然与他有口头协议。
但那协议薄得像一张纸,随时可能被撕毁。
而楚鸿羽的修为虽然不高。
他迅速扫描了一下,仙尊五重。
但他手中的那杆暗金长枪和那块能隐匿气息的法宝给他的威胁感远超过了修为本身。
在不确定对手全部底牌的情况下贸然出手,不是他的风格。
云游道人也在重新评估。
他的目光在楚鸿羽和魔帝之子之间来回扫了几次。
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了通向尹寒遗骸的石台正面的位置。
背靠一根棱形晶柱站定,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旁观一场与他无关的棋局。
既然楚小友也来了,那分配方案就得重新讨论。
老道不贪心,还是那句话——逆骨之印归我。
剩下的你们两个分,老道不插手。
楚鸿羽在心中迅速分析了云游道人的意图。
这个老狐狸退后的位置刚好是祭坛东侧晶柱与石台之间的一个夹角。
那个夹角既不在争夺区域的正中心,也不是完全的外围。
如果祭坛上爆发冲突。
他可以第一时间出手抢夺逆骨之印。
也可以第一时间躲入晶柱的防护范围内。
他的不是示弱。
而是在重新定位自己在这个临时三角博弈中的最佳切入角度。
魔帝之子也看出来了。他冷哼一声,但没有戳破。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石台上那具星辰遗骸上。
遗骸眉心的银色光团依然在缓缓旋转。
双手依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逆骨之印。
星辰本源就在眼前,逆骨之印就在眼前。
而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敢率先伸手。
因为谁先伸手,谁就会成为另外两人同时攻击的目标。
僵局被第四批到达者打破了。
秦望舒带着不到五百名精锐修士终于穿过了迷宫。
他们的速度比云游道人和魔帝之子慢了一大截。
但也终于抵达了祭坛边缘。
秦望舒的脸色极差。
在穿越迷宫的最后一段路程中。
云游道人留下的安全路径因为一块碎片突发轨道偏移而失效。
他的十几名弟子踩错了碎片,当场被光线晶化。
加上之前迷宫各处的损失。
从天剑门和火狱宗拼凑出来的精锐力量此刻只剩不到四百人。
陈烈阳的断臂伤口在穿越迷宫时再次崩裂。
鲜血沿着他的袖管滴在祭坛晶体地面上。
但他咬紧牙关,手中的火焰依旧燃烧不熄。
秦望舒看到祭坛上已有三方人马时。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懊悔。
他原以为自己跟得够快了。
结果到达时发现传承旁边已经站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还是个修为只有仙尊五重的年轻人。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在他踏上祭坛的同一时刻。
他的目光被尹寒遗骸眉心的那团银色光芒牢牢吸住了。
那光芒给他的感觉与天阙剑宗禁地最深处封存的那件禁忌之物完全一致。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陈烈阳会在凹陷盆地中自断手臂。
也理解了为什么云游道人会吞服帝血不惜代价冲击光柱。
这团银光中蕴含的力量。
根本不是修真界任何一个宗门或家族能够独占的。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个修真界现有秩序的一次全面颠覆。
局面从三方对弈变成了四方角力。
魔帝之子的耐心率先耗尽。
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云游道人是个在修真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城府深不见底。
楚鸿羽虽然修为最低,但能偷他指骨潜入祭坛的人绝不会只有表面这点本事。
秦望舒虽然修为不如前两人,但胜在带了近四百名精锐剑修。
人数上的优势足以在近距离混战中改变力量对比。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而他在三方中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变数。
他拔刀了。
黑刀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九道魔纹同时激活,将刀刃周围的所有空气都吸收殆尽。
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带。
刀身从鞘中抽出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液态的黑暗在流动。
刀刃完全出鞘后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持续不散的黑色残痕。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而是将刀尖对准了祭坛地面,然后将刀身猛地插入脚下的晶体中。
插入的瞬间,九道魔纹沿着刀身涌入祭坛地面。
像九条黑色的血管在幽蓝晶体中快速蔓延。
血管蔓延到祭坛八角棱形晶柱的底座时。
八根晶柱同时震颤了一下。
内部封存的火焰剧烈抖动。
颜色从八种不同的纯色变成了混杂着黑色杂质的浑浊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