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老龙他……”
“当年失去的记忆，开始复苏了！”
庭院中，气氛沉闷，两道身影自房间走出，皆面露凝重。
二人确是林连山与林箜篌。
自今晨古如龙突发异样，林连山先手将其击晕，便将他带到了林箜篌这。
此刻那房间中，古如龙正静静躺着，身上各处有银针刺穴，神色如常，虽无大碍，但似乎不得苏醒。
“复苏？”
“怎的偏生在这种时候！”
听着林箜篌话语，林连山咬牙说道，这般事实似乎叫他难以承认。
他继续道：“当年至今，近乎五十年了，五十年来，从未见他有过如此，为何今日，仅是只言片语，便令他——”
林连山顿住，不敢往下深究，话语戛然而止，亦见他眉眼中忧心、愧疚。
惊弓之鸟！
林箜篌听着他话语，心中思忖，见他忽而愁眉苦展，摇了摇头，安慰道：
“此事怪不得你，无需太过歉疚。”
他讲道：“早发现，早干预，这样也好，却是不曾想，这五十年安逸后，还有一记回马枪！”
林连山沉声一叹：“当年北地一遭，除了相臣，你我皆半点不知，如今相臣尚且昏迷不醒，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今日许是一句‘走火入魔’，明日怕是唤他姓名，就要叫他刺激，总不能让他一直睡着。”
林箜篌亦慨然一叹：“多事之秋啊！”
沉默。
安静许久，林箜篌忽然看向林连山，却见他一只手已经缠上绷带，掉在了脖颈下，于是开口问道：
“你这手如何了？”
林连山一怔，从浑浊的心思中醒来，满不在乎的回道：
“断了根骨头而已，养几日就好了。”
说着，他倏有回忆，又自责的说道：“当时只以为是拌嘴，没想到竟会如此，出手太急，倒是吓着了烟岚那丫头。”
林箜篌抚须笑笑，颇有调侃，说道：“这些她以后总要遇见，就当是提前打预防针了。”
“光有救人术可不行，还得有识人心，御人力。何况她一个女孩子家家？”
“将来我等不在身边，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林箜篌微微沉吟，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连山，我记得淮桑同老龙从我这出去后不久，忽有喝声震天，听着极似出自老龙之口，你问及淮桑时可有提到？”
“有。”
林连山回答，一字，便让林箜篌怔住，忙问：
“说了什么？”
林连山略作思忖，原原本本道：“昨晚，老龙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他在大雪山中，在风雪夜里，被一只大虫追杀。”
“当时淮桑问得紧，老龙不耐烦，就吼了他一声，淮桑不敢多问。”
“他说，他猜想，这噩梦的具体细节，老龙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这只是先兆。”
林箜篌闻言，轻捋胡须，却不曾注意事情本身，而是关心起‘林淮桑’，眼眸之中露出惋惜，长吁叹道：
“淮桑这娃儿，幼时便执着于这段往事，也不知而今……”
“唉！”
林连山没有接话，现场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林箜篌方才开口：
“越阳传来消息，南宫长老不日将至。”
“如今权宜之计，便先让老龙多睡几日，待相臣苏醒，再共议此事。”
“从今日起，命人时刻监护，我留守于此，你便回去照看小羽吧！”
林连山颔首同意，唯余一叹：“也只能如此了。”
“这两师徒，真是福祸相依，如出一辙的……”
“叫人苦恼！”
旁边有笑声起。
“你和他们，也一般无二。”
……
血月。
万顷血色月华照世，在那皑皑白雪上也仅是镀上一层惨白的红，添上一抹微不足道的恐怖。
血月之下，冷寂雪山中，藏着一间寒舍。
这寒舍不大，但五脏俱全，平日里更有几分烟火气，与这孤山寂雪成双成对。
十数年来，从未停息。
可是今夜，它要没于山雪中。
风，很大，雪，很冷，月，很红，如血一样红。
山中静寂，与往日并无不同。
却有一场大火，烧灼这连绵山脉一隅，雪扑不灭，风吹更盛，在这银装素裹的画卷上，留下污点。
寒舍由松木制成，在烈火的焚烧下，不断发出爆响，坍塌、掉落。
血月高悬，猩红月光透过一角，顷刻洒落。
屋中，一袭黑袍矗立，手握木盒，指不染血，目光森寒。
脚下，一布衣妇女躺倒在地，生机尽无，但见其双目圆睁，血丝满布，道是折颈而死，痛不欲生。
身旁，一健硕壮年钉于墙壁，木棍直插左胸，彼躯低垂着，血流如注，奄奄一息，但见濒死之际，嘴里轻喃：
“娘……娘……子……”
‘终于——到手了！’
黑袍见盒中奇花，异香熏人，心中不能自已，欣喜若狂。
耳边犹有聒噪声，取一柴刀，愤然将其斩首。
咕咚一声，人头滚落，那蚊蝇一般的刺耳声随之戛然而止，但下一秒，却是鲜血四溅，溅染黑袍。
黑袍一身血红，双目更绽凶光。
转眼，天地变幻。
数丈暗室，一灯即明。
一袭黑袍盘坐于此，静心凝神，若老僧入定。
然无声无息间，他身冒黑气，黑气之中，蕴藏血红，此气愈加浓郁，黑袍愈加不安。
转瞬，这数丈暗室，满面阴森，猩红恐怖，柔光没其中。
噗嗤一声，浊血洒地，侵蚀寸土。
黑袍胸腔起伏，满面不甘，这数丈暗室，被黑红之气笼罩，飘然浮空，丝毫不散。
挣扎许久，双耳一动，忽闻室外声。
顷刻，豁然开朗。
月明星稀，万里无云。
一占地极广的府邸之中，尸身遍布满院，皆死状凄惨，死不瞑目，鲜血淋漓。
众目之下，独见一人屹立天地，掌下，悚然跪着最后一名进犯者。
那是一名黑袍，衣裳猎猎，白发飞扬，身遭黑红之气缭绕，将他映衬得霸气非凡，无与伦比。
然四下死尸，血肉抹地，却证他暴戾凶残，心狠手辣。
掌下，便听语无伦次的求人之语。
“放……放……放过我……”
“求……”
嘭！
黑袍俯瞰此身，如苍天不怜万物，五指收拢，霎时，这最后一名进犯者的头颅当场炸开，无首之尸应声倒地。
偌大府邸，因此死寂。
遂，今日，乃禁忌之日，今人，乃禁忌之人。
此事，结果。
……
深夜，林箜篌庭院，静谧房间中。
古如龙心神受困，陷于方寸，徒见卧榻安然，神色自若。
……
青山绿水间，古宅之内。
一老者独坐，秉烛展卷，忽遥望棂外夜色，皓月当空，抚须油然一笑。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十五夜望月》唐 · 王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