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夏看着手中的信。
旧字迹消散的同时,新的字迹也逐渐浮现。
「收下你,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预言之子。」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我也并不需要你的感情。」
墨色的文字逐步染上鲜血般的赤红,向下流淌着形成新的话语。
「所以。」
「你让我的梦想变得毫无价值。」
小巧精致的木剑变得腐朽,化作灰烬飘散。
一道熟悉的身影隔着桌子在另一边站立,俯瞰着坐在椅子上的她。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收你为徒。”
尤夏抬眼凝望着这位因抢夺预言之子的武器而死的老师。
他的一生都在因梦想二字而奔波,到死都是如此。
“您教会了我许多术法,技巧,甚至是战斗思路。”尤夏说道,语气平淡。
“那是因为我错认你为预言之子。”林郁满脸失望。
“但也是您将我拖入了名为梦想的泥沼。”
似是没想到尤夏会这么说,眼前的身影沉默了下来。
“我一直敬重您,直至此刻,我的心也在为您的牺牲而感到悲伤。”
尤夏自顾自的说着,对着老师的幻影。
信中的赤红字迹缓缓消褪。
“只是回顾往昔,您的牺牲是让我疯魔般执着于预言之子这个名讳的关键节点,这点却是事实。”
尤夏站起身来,直视着眼前的林郁。
“你对得起我的牺牲吗?!”林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洪亮仿佛要填满空荡荡的房间,“你在责怪我吗?!”
“无关责怪与否,亦与伤痛并无关联,它是事实,单纯的事实本应毫无意义,唯有在此处,它被赋予了看清自我的意义。”
“这处奇特的幻象与其说是让我沉沦,不如说是一次洗涤。”
尤夏的声音依旧平淡。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无论是什么样的举动,只要不局限于常规,只要足够闪耀,便一切皆允。」”
“深陷泥沼之人是无法闪耀的。”
“所以,这片幻象的真正用途......不,用途之一是认清自我,要么借此捋清道路上的迷茫,要么沦为无趣的玩具。”
尤夏的脑海中浮现当时的景象。
“那位绫罗的话,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您的牺牲,是让我疯魔般执着于预言之子这个名讳的关键节点,”尤夏再度重复了一次,“这便是我借由这处空间所看清的事实。”
猩红血液般流淌的血色画面从思绪中闪过,那是雨水组成帘幕,模糊不清,只余杀戮的回忆。
“那次鲁莽的复仇,最底层的本质便是由对预言之子病态的信念所构筑。”
“「如果我是预言之子的话,一定不会在这里死去吧」,”尤夏喃喃自语,“「哪怕是还未成为界主的小家伙,去向神侍的副教主复仇,这种荒诞的事情也能全身而退的吧」。”
“如果失败了,那我便不是预言之子,所以我构想的最好结果是同归于尽。”
“如果成功了......”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并没有成功,但我也并没有死。”
“即便如此也没有死去,加上你赌上性命夺来的,预言之子的象征。”
周遭的景象不知不觉变得模糊,但尤夏还是继续说着,与其说是跟“林郁”说,更像是跟自己说。
“渐渐的,我也分不清,是这些促就我向预言之子的方向前进,还是这些只是我身为预言之子的必要经历而已。”
“我当然是预言之子,我必须是预言之子,我只能是预言之子。”
“但我不是预言之子。”
空间轰然破碎。
“所以,我很抱歉,老师。”
“我理应接受你的责怪,却必须摆脱这种执着。”
“起码现在,我只能做我自己。”
景象层层堆砌,化作一处夜空下的屋顶。
朝下望去,城市一览无余。
“做回自己,谈何容易。”
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什么是自己,什么是被他人扭曲的自我,你真的明白吗?”
身边的黑发少女望着星空,“就像这片星空,真实却又虚幻。”
“映入我们眼中的景象不过是千百年前的倒影,可究竟我们眼中所看到的光是它,还是身处千百光年外的那堆石头是它?”
尤夏转过头看着身边仰着头的萧游,“我没想过这种事情,也不需要去想这种事情。”
“你终究要去想,要去做。”
萧游也转过头与她对视,“因为你终要经历抉择的时刻。”
她扬起一抹微笑,弧度大的不正常。
脚下的房屋塌陷,漆黑空洞的深渊如同一张巨口将尤夏一口吞下。
天上的星空忽明忽暗,漫天星辰发出的亮光一颗颗闪烁熄灭。
“和之前不一样......”
在强烈的失重感中,尤夏下意识朝四周看去,却不见萧游的身影。
她的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这似乎与之前的画面并不相同。
她不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这么觉得,那不再是自我的拷问,而是让她不由抗拒的......
“嘘——”
萧游的声音飘忽不定,语调上扬,清冷的底色加上压低声音的低吟,却意外显得有些跳脱。
“这是上次故事的延续,就让我们在此刻揭晓。”
“那人追本溯源,找寻身世,你猜她发现了什么?”
尤夏没有回应,萧游的声音却自顾自的继续。
“没有父母,没有仇人,那人的复仇不过是一腔空谈。”
“并非是那人临时退缩,更不是被外力阻止了找寻的道路。”
“仅仅只是因为——”
她的声音忽得沉寂了下去。
随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续上。
“她不存在而已。”
这道声音——
尤夏心神一颤,记忆从脑海中翻涌而出。
“正是你想的那样。”苍老的声音说。
这一句话——
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指向的猜测一时间让她有些恍惚。
不停的下坠带来仿若世界颠倒般的错觉,失神中似是跌落向独自一人的深渊。
“当然是字面意思。”清冷而跳脱的声音说。
“她构建了舞台,她欣赏这盛大的表演,她为这场戏剧安排了许多许多的镜头。”
两个声音一唱一和。
“那是不同的视角,那是迥异的体验,镜头不知道自己是镜头,但镜头终究是镜头!”
“星星属于过去。”
他们的声音逐渐低沉。
“还是属于现在?”
“我们就像那漫天星辰,不过是虚幻的倒影。”
“我是萧游。”清冷的声音问。
“还是道德?”苍老的声音问。
“亦或者,是认清自我后的「零」?”
伴随着尖锐的嬉笑声,一柄颇为眼熟的匕首插入身边的地面,尤夏捂着脑袋,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然落地。
那苍老的声音,赫然是自己的另一个引路人,灵界中所遇到的,帮自己打下基础的老师,道德。
也正是他,告知了自己身为虚假预言之子的使命,练假成真,偷梁换柱,新的支撑就这么恰到好处的出现。
他居然是零的分身......
尤夏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他怎么会是零的分身?
还有萧游......!
从话语中推断,他们原先并没有身为分身的自觉,只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不不不,说到底,这种事情是真的吗?
之前的幻觉都是以真实的经历为基底,那这次,可这次!
朋友,老师,没等尤夏缓过神来,他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我们该追寻最初的自我吗?”
苍老又年轻,男与女的二重合音在周遭环绕。
连一瞬思考的时间都吝啬,那声音一步步逼迫。
“如果你所追求的平凡人生并不如意。”“如果你无法忘却波澜壮阔的超凡经历。”
“仰望星空的时候。”“回顾往昔的时候。”
“你是否会想起。”“你是否会后悔。”
“选择了放弃?”
尤夏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拾起了匕首。
同样是下意识,她抬起头,然后,瞳孔骤缩。
她看见零坐在身前,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身边的景象不知何时变回之前的模样,云层上摆着的棋盘落满了黑白色的子,相互交错,只剩一处极其狭小的空白。
“你要赢了呢。”零开心的笑着。
“成为勇者,拯救死去的民众吧?”
尤夏将握紧的手掌摊开,并没有看见匕首,只看见一颗白子静静躺在手心。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纵使已有意选择平凡,可这消息仍旧炸的她昏昏沉沉的,此刻,就连对围绕二人本身的思绪都尚未缕清,更远的,向外延伸的猜疑链便已不受控的形成。
也在这时,那白子自动落入棋盘。
于是,消失的城市于脚下复现。
心中的茫然刚被成功的欣喜驱散了些许,随后,白云化作半边血色的地板,蔚蓝的天空被漆黑遮蔽。
棋盘消失不见,坐在对面的零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对新的变故感到怔愣的少女,身后,缎带束缚着两道人影,其面容与尤夏有几分相似。
“那么,作为勇者。”
在这处墨色沾染着赤红的狭窄房间中,在身后人影的呜呜声中,她笑着说,像是在聊一件理所当然,却又无比荒诞的事实。
“父母双亡也是非常正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