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四年十一月初,顾冲上书,请旨东征。
万寿殿内,百官垂立,静若无声。
只有殿外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拂过,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旋即又被这沉重的寂静吞没。
御座之上,龙袍加身的康宁帝面色凝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顾冲上书请战,众爱卿可有不同之见?”
丁世成闪出身来,禀道:“陛下,齐国言而无信,反复无常,违信背义暗刺我朝使臣,实为我国心腹大患。臣认为,陛下当借此之机,出雷霆之兵予以痛击。”
田慕,单喜,吴桐等一众武将皆表附议。
兵部尚书张庭远站了出来:“陛下,齐国狼子野心,此战避无可避。只是如今已至岁末,新岁之际兵戈相见,实为大忌。依臣之见,不若待来年开春之时,再兴兵讨伐齐国。”
庄敬孝侧出半步,质问道:“张大人,顾冲曾言,给予齐国三月之期,如今三月已至,齐国并未派使前来,我朝若不出兵,岂不言而无信,反被齐国笑话?”
张庭远皱皱眉头,解释道:“丞相,新岁乃是家家团圆之际,此时出兵恐兵士顾家思亲,实为不利呀。”
田丰站出附和道:“陛下,张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臣认为,新岁过后再行出兵,即可避开新岁,又可多出两月以做准备,实为万全之策。”
康宁帝微笑道:“顾冲书上曾言,他会在新岁之前结束此次战争。”
这话一出,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陛下,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即便此刻出兵,兵至齐国也需半月之久,而至新岁余下尚不足一个半月,如何可结束战争?”
“是呀,顾大人怎能如此妄言,齐国兵力强盛,城池众多,一个半月能攻下一座城池,已属不易。”
“唉!顾大人还是年少,岂能这般托大……”
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
康宁帝微微皱眉,顾冲书中尚有一言,只是他未敢说与众臣,若是说出,只怕百官更会惊掉下巴。
他凝视着丁世成,问道:“丁将军,你可有把握,在新岁之前结束此战?”
丁世成躬身道:“回陛下,臣无此把握。”
“诸位将军,你们谁可有此把握?”
康宁帝巡视一圈,众武将纷纷低头不语。
一个半月内攻下齐国,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谁又敢立此军令状呢?
“庄爱卿,百官皆不认同,你如何看?”
庄敬孝立即躬身,回道:“陛下,臣也认为此绝非易事,但是……“
他顿了顿,在取舍之间,坚定地选择了信任顾冲。
“顾冲既然说一个半月足矣,那必是有了奇谋。臣认为,可令他一试。”
康宁帝哼笑出来,朗声道:“你们皆不信他,但是朕,却信他所说不假。”
“皇上英明,臣对顾冲颇为了解,他绝非善打诳语之人。依臣之见,皇上应即刻传旨,出兵东征,早日收复齐国。”
陈天浩何等精明,开始他沉声不语,只等探清康宁帝意向,便第一个站了出来,力挺顾冲。
此时百官都已明了康宁帝心中之意,纷纷站出进言,附和圣意。
康宁帝审视群臣,颁旨说道:“朕意已决,令丁世成为元帅,顾冲为督军,统兵五万,另调临苍、兴州之兵,即刻出兵东征。”
“臣等遵旨……”
顾冲接到了东征旨意,即刻着手准备。
瑞丽吉却跑来顾冲房中,央求道:“相公,此次出征可带我同去。”
“你去作何?”
瑞丽吉嘟嘴说道:“倩儿姐姐与岚儿姐姐你都曾带过,我也有一身武艺,可保护相公。”
顾冲哭笑不得,解释道:“此次不同以往,两国交战又不用我亲上战场,何用你来保护?”
“相公……”
瑞丽吉摇着顾冲手臂,撒娇说:“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嘛,只当与白姑娘做伴,好不好?”
顾冲想着白羽衣,孤身一女子在军中多有不便,若是有瑞丽吉相伴,倒也是好事。
“那好吧,为夫就答应你了。”
“多谢相公。”
瑞丽吉嘟着小嘴,在顾冲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欢笑着转身跑去。
“这个丫头……”
顾冲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翌日,众人齐聚府门相送。
庄樱千叮万嘱,将包裹递给白羽衣,好声说道:“白姑娘,请你多费心,代我们照顾好相公。”
白羽衣点头应道:“庄姐姐放心,我们定会无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务要以自身为重,万万不可涉险。”
“相公,多保重,妾身在家中待你凯旋而归。”
“夫君,小心为上,早日归来……”
在诸女声声叮嘱之中,马车缓缓驶离,直至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昨日我已派出马车去狗儿岭拉取飞雷炮,临苍府的攻城车也会随军队运来,李将军率枪弩营已在城外列队等候。”
顾冲轻轻点头:“丁将军已率大军赶来,我们可去兴州与其汇合。”
“你可有打算,该如何与齐军作战?”白羽衣轻声相问。
顾冲很是自信:“直捣黄龙,挡我者死。”
白羽衣谨慎说道:“楼兰城不足为惧,但若攻打沧州,需防僮州、赣州援兵来救,更有燕京大军……”
“那要看我是否给他们机会。”
顾冲轻蔑地笑了笑,轻飘飘说道:“齐军若知难而降便罢了,若是不自量力,我自当将其重创。”
白羽衣微微张嘴,却未发声。
她知道,一场惨烈的战斗即将打响。
齐国,将有亡国之忧。
兴州城外,吴桐率兵等候在此,见到顾字大旗,急忙上前相迎。
“末将吴桐,恭迎督军大人。”
顾冲跳下马车,笑滋滋搀扶吴桐手臂,“吴将军,你我都是熟人,何必这般客气。”
吴桐咧嘴道:“军中不可没了规矩,待平日里,咱们依旧是好兄弟。”
“那是自然,那是……”
顾冲客气过后,问道:“丁将军现在何处?”
“丁将军正在城内等候于你。”
“好,带我去见丁将军。”
得知顾冲已到,守备府外面诸多将军皆来相迎。
丁世成、徐天放、宋万年、田慕、单喜、高盛……几乎梁国武将悉数而来。
“见过督军大人……”
顾冲回礼:“有劳诸位将军相迎。”
丁世成哈哈笑道:“顾大人,白姑娘,一路辛苦,快快请进。”
“诸位将军,请。”
众人进到府内,丁世成坐于主位,顾冲在他身旁坐下,其余人等依次而坐。
丁世成瞧见白羽衣身边另有一女子,身着红衣银甲,不由问道:“顾大人,这位是?”
顾冲呵笑一声:“此乃贱内,略懂武艺,此番随我前来,涨涨见识。”
说罢,顾冲微扬下颚,轻声道:“吉儿,还不快来见过诸位将军。”
瑞丽吉英姿飒爽,应声而起,抱拳道:“见过诸位将军,有礼了。”
丁世成微微颔首,其余众将则是暗自发笑,只当顾冲离不开女人,就连打仗都要带着夫人。
“顾大人,如今我军各处人马已集结待命,接下来我们便商议一番,看看该如何与齐军作战。”
顾冲摆了摆手,笑道:“丁将军,这商议便不必了,我们只需遇城夺城,逢敌杀敌即可。”
众人听后一脸茫然,丁世成讪笑几声:“顾大人,话虽如此,可还是要有个周全计划。如今我方军队不过六万余人,这兵力不及齐国,还需谨慎行事啊。”
“六万!”
顾冲惊呼一声,竟吓到了丁世成,“是呀,只有六万……”
“怎么会这么多?”
顾冲一拍大腿,惋惜道:“三万足矣,这得多消耗多少粮食呀,真是可惜了。”
丁世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众将也是一脸惊诧,不明白顾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大人,六……六万人多吗?”
“自然是多了。”
顾冲叹息道:“我不是上书陛下,只需三万人足矣,陛下怎么派来了一倍之多。”
“什么?!”
这下别说众人吃惊,就连白羽衣,都惊得一脸茫然。
康宁帝自然不敢说出来,若只发兵三万,恐怕就无人敢引兵前来了。
单喜捋着胡须,哼声道:“顾大人,末将知你善用奇兵,可这是与齐国交战,并非是蛮羌与怒卑。自古有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三万兵士,如何能打败齐国?”
顾冲嘻嘻一笑,扬眉道:“单老将军,看来你是不信我呀。”
单喜摇了摇头,“敢问诸位将军,你们可信吗?”
众人纷纷相望,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既然单老将军不信,那我便与您打个赌约,你率三万兵士在后方压阵,我只需三万兵士,便可打败齐国。”
单喜面色一沉,凝眉道:“顾大人,此战乃是关乎国运之战,单某怎能如此好胜,这赌约不做也罢。”
众人听的明白,单喜这是在暗讽顾冲,莫要当作玩笑,当以国家为重。
顾冲却不在意,狂言道:“我亦知此战之重要,故而才取了三万兵士。若不然,我只需一万兵马,便可马踏燕京,生擒齐皇。”
怒气在单喜眉间渐渐凝聚,他被顾冲的狂妄激怒,狠狠咬了咬牙,喝声道:“好,既然顾大人年少英才,老夫便与你赌上一赌。”
“甚好!”
顾冲一拍手掌,指向瑞丽吉,笑道:“单老将军若是输了,便将您的单家枪法教于贱内,您看可好?”
单喜略一迟疑,自己祖传枪法传男不传女,更是不可外传,岂能坏了祖上规矩?
可他转而一想,自己若不敢应承,这张老脸可就算是丢尽了。
想到此,他将心一横,问道:“顾大人若是输了,又该以何作为赌注。”
顾冲挠了挠头,为难道:“哎呀,我这本是稳赢之局,故而也未曾想到以何为注。不若这样,随老将军所愿,可好?”
单喜心中这个气啊,越想越觉得顾冲过于狂妄,便决定杀杀他的傲慢之气。
“顾大人若是输了,就为老夫引蹬牵马,行走于京师,可好?”
“好!就这样定了,老将军可莫要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丁世成无奈地摇摇头,想着本该好好的商议军情,这怎么就变成了赌约之事呢?
“顾大人,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啊。”
“是呀,顾大人,切莫因小失大,当以国之为重啊。”
众将纷纷劝说,顾冲却不以为然,哈哈一笑:“此事便这样定了,我要去军中巡视,至于何时起兵出关,还请丁将军早做定夺。”
顾冲美滋滋地带着李木离去,白羽衣与瑞丽吉起身跟上。
待他们走后,吴桐开口道:“元帅,此事非同小可,该如何定夺?”
徐天放进言道:“顾大人虽是督军,但这兵权却在元帅手中,如何用兵还不是丁将军说得算。”
单喜哼声道:“元帅,顾大人执意行事,依我看可先行应允了他,末将引军在后随时支援,定不会误了大事。”
丁世成叹了口气,缓缓点头:“也好,便将楼兰城交于他,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带兵打仗。”
顾冲带着李木出城来到军营,巡视了骑弩营后,又亲自登上攻城车,查验一番。
“嗯,不错,这攻城车经此改造,威力多出一倍不止。”
李木在一旁赞道:“正是,大人真是奇思妙想,用此车攻城,敌人就是有再多的弓箭手也无济于事。”
顾冲淡然一笑:“那些将军们不知我手中存有利器,尤以单老将军,与我做下赌约,这次我便让他们开开眼界。”
李木一躬身,抱拳道:“大人,属下也是心存好奇,虽知这重装合成旅战力不俗,可终是未曾亲眼所见,更是不知大人所说的协同作战又是何战术。”
顾冲侧首望向李木,轻轻拍他肩膀,“李将军,待你学会这套战法,日后必会成为如丁将军一样的帅材。”
“末将不敢奢望,顾大人才是国之栋梁。”
顾冲微微一笑,将目光望向了远方,淡淡说出:“我之心,非在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