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沧州，白羽衣却依旧回味其中。
“你那句‘云边宿雁添秋思，水上寒波起暮愁’，写得当真是好。”
顾冲皱皱眉头，似有所思，问道：“我怎没有印象？”
白羽衣惊讶道：“你竟然忘记了？”
“呃……即兴所作，故而……”
白羽衣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质疑：“那些诗句，当真是你即兴所作？”
顾冲挠挠脑袋：“你若未曾听过，那便是了。”
“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得我。”
白羽衣审视着顾冲，轻声道：“你虽有才华，却难抵此境界。这些诗句定是你从他处抄袭而来，只是众人不知罢了。”
顾冲嘿嘿讪笑：“知我莫若你。不错，这些诗句的确是我抄袭得来，我东一句西一句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就是担心被人发现，却还是瞒不过你。”
“那你是从何处抄袭？为何我竟一句未曾听过？”
“这个嘛，说来话长……”
顾冲胡诌道：“有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叫做唐朝，遍地都是诗人……”
燕京城，齐国都城。
白羽衣站在青石板路上，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门环已换了新样式，铜色锃亮，门楣上悬着陌生的姓氏门匾。她抬手想叩门，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家。
墙内传来孩童嬉笑，混着妇人的嗔怪。那声音撞进耳中，像石子投进湖水，激起层层涟漪。
她恍惚看见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日，自己爬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摘花，父亲坐在廊下翻书，阳光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跑出来，好奇地打量着她。
白羽衣慌忙别过头，擦去眼角的泪珠。
小姑娘的母亲出来寻孩子，见她立在门口，和气地问：“姑娘找人？”
白羽衣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认错地方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风吹过，带来墙内饭菜的香气，那是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她的家，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白羽衣沿着院墙一步步走过，在后门处蹲下身来，她触摸着门墩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到心口——那是八年前，父亲抱着她，用剑鞘尾端轻轻划下的。
“这是咱家的印记，以后不管走多远，看见这个就回了家。”
父亲的话语犹在耳畔，而今她归来了，此间一切如初，却再也寻不见那个等待她的身影。
白羽衣缓缓起身，转身时，见到顾冲正站立在不远处。
“你……怎么随来了？”
顾冲缓缓来到她身前，望着高高的院墙，淡声问道：“这里就是你的家？”
“如今已不是了。”
顾冲转首望向她，眼神硬朗且坚定：“你失去的，我一定会为你找回来。”
白羽衣苦涩一笑，轻轻点点头。
齐国皇宫，仁德殿。
“宣：梁国使者觐见……”
顾冲身着玄色锦袍，阔步而入，周身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上。
他身后的白羽衣则一袭素白长裙，身姿轻盈，面容清冷，宛如一朵冰莲，与顾冲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顾冲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内的齐国众臣，那股无形的威压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是他……”
慕云辞眼神微凝，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顾冲嘴角勾起一抹弧笑，他望向高高在上的齐国皇帝，微微躬身，缓缓开口：“梁国使臣顾冲，参见齐皇。”
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似乎都摇曳了一下，映得百官脸上神色各异。
白羽衣站在顾冲身侧，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齐国国君气定神闲，开口问道：“梁皇遣你而来，所为何事啊？”
顾冲身躯挺直，扬声道：“陛下，您可还记得礼部侍郎白敬山。”
此话一出，百官皆惊。
当年，白家一夜之间满门被杀，满城皆知，谁又能忘记呢？
齐国国君眉头一紧，眼眸微眯，问道：“你因何提起此事？
顾冲侧首看向白羽衣，“她便是白家后人——白羽衣。”
“啊……是她！”
“她竟然是白侍郎的千金……”
一位文臣踉跄上前两步，指尖抖得厉害，嘴唇轻动，最终化作一声哽咽的低唤：“你是……羽衣……”
白羽衣福了一礼，道了一声：“师尊。”
“好……好……！”
那文臣刚欲再言，却听身前之人轻咳一声，他急忙止住话语，退了回来。
齐皇审视着白羽衣，慢声说道：“白敬山一家惨遭杀戮，寡人痛心已久，未曾想到竟有后人存世，甚好。”
顾冲冷冷一笑：“齐皇，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不知可查到了凶手？”
齐皇叹了口气，沉声道：“白家遇难之时，寡人尚未登基，又逢先皇驾崩，国之动乱，无力可查。”
“白侍郎乃为当朝大员，一家老小遭此劫难，难道齐皇只当不见吗？”
“放肆！”一人厉喝道：“竟敢对我主言语不敬。”
顾冲藐视地望向那人，质问道：“不知阁下何人？”
“我乃刑部尚书苟旬。”
“原来如此……”
顾冲咬着字眼，哼声道：“难怪刑部无能，至今未查获凶手，竟因主事之人是狗……尚书。”
“竖子无礼……”
刑部尚书被气得直翻白眼，可又怪不得顾冲，谁让自己偏偏姓苟。
“苟尚书，何必与此人计较。”
当前一人转身过来，冷视着顾冲，沉声道：“白家一案已是多年之事，查与不查，自由我主定夺，与你梁国何干？”
顾冲虽不识此人，但他却懂得朝堂规矩。此人站位在刑部尚书之前，那这官职也必然高于尚书。
“若是在下没有猜错，这位应是丞相大人吧？”
那人哼笑一声：“正是。”
“敢问丞相大人，当年先皇曾留有遗诏，交于靖伯侯手中，此事你可知晓？”
丞相伊宁承冷哼道：“本官说过，此乃我齐国之事，何必告知于你？”
顾冲转望齐皇，禀道：“今奉我朝国君之命，出使齐国，今有使书在此，请齐皇过目。”
太监下来玉阶，从顾冲手上将使书接过，送至齐皇面前。
齐皇打开使书，这不看还好，真是越看越恼。
“真是荒谬，梁国竟让朕交出杀害白家凶手，朕若不交，他便发兵征讨。”
齐皇话音一落，群臣立时激愤。
“陛下，梁国向来野心勃勃，此番不过是寻个借口罢了。”
“正是，我齐国才是中原正统，岂能受他梁国所迫。”
“陛下，梁国胆敢前来挑衅，无疑萤蛾扑火，臣等主战……”
齐皇目中不屑，将使书丢掷脚下，“你可看到，我朝中文武是何决议。”
顾冲冷哼一声：“不过一群误国之众而已。”
“大胆！”
上将军蒯浩移步而出，怒目道：“你一小小梁使，竟敢口出狂言，可要试一下本将军刀利否？”
“我又不是未曾尝试过……”
顾冲白了他一眼，冷声道：“上次齐军犯境又如何？还不是落得战败而归。”
“你……！”
蒯浩脸色一沉，顾冲一语击中痛处，竟使他无言以对。
顾冲哼笑出来，接着道：“彼时齐军借联姻之名行偷袭之事，我国未曾防备，却依然胜之。而今若再战，又岂能不胜？”
慕云辞稳步走出，质问道：“梁军虽勇，可我齐国亦是兵多将广，你哪里来的自信？”
“哟，是你呀。”
顾冲嘿嘿一笑，沉声说道：“兵多将广又有何用，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慕云辞弯眉紧蹙，脸上现出怒色，呵斥道：“狂妄之徒。”
“哈哈……”
顾冲一声长笑，朗声道：“慕云将军，我承认你是一位将才，可惜你是女流之辈，少的就是这份狂妄。”
蒯浩愤怒至极，冷声道：“我还未曾见过如此狂妄之人，你不怕死吗？”
“你敢杀我吗？”
顾冲冷冷一笑，直视齐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若是我在齐国境内少了一根头发，只怕陛下便会为天下人所唾弃。”
齐皇面色微沉，嘴角轻扬，冷声道：“寡人岂会为难于你，只是你方才所言，着实激怒了朕。你需知晓，触怒寡人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顾冲缓缓摇头，沉声道：“陛下，我既然敢来觐见您，就未曾想过会有何后果。如今我有一良言相劝，还望陛下能查出谋害白侍郎的真凶，并将其交由我国，如此方可化解两国之危机。”
齐皇沉声不语，目光如箭直视顾冲，许久过后，才缓缓开口：“寡人知晓了，你可先行退去。”
顾冲弯身施礼，与白羽衣转身向仁德殿外走去。
散朝后，齐皇带着一脸愤怒回到御书房，手掌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岂有此理，朕乃一国之君，竟被小小梁使当朝质问，朕又有何颜面？”
“陛下息怒。依臣所见，这梁使似是有意激怒陛下。”
丞相伊宁承眯着眼睛，思忖道：“只是臣想不通，梁国竟会因这白羽衣而不惜一战，究竟为何？”
齐皇重重地喘息着，恨声道：“当年没有斩草除根，终是留下了隐患。”
伊宁承进言道：“陛下，这白羽衣万万不可使她活着离开齐国，不然将会祸害无穷。”
齐皇重重地点头，狠声说道：“此事交由你去办，朕不想再见到她。”
“臣遵旨。”
顾冲与白羽衣并肩而行，走着走着，顾冲忽然问道：“适才在殿上唤你名字那人，便是任风行？”
白羽衣颔首道：“嗯，正是。”
“我观他见你之后情绪颇为激动，那份真情不似有假，可你却说真凶或许是他，这倒有些怪异。”
“是二南叔暗中所查。”
“不管是谁，此次你已现身，他们定会有所动作。”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接下来嘛……”
顾冲一把抓起白羽衣手腕，快速向前跑去，“当然是溜之大吉了……”
“啊，慢一些……”
回到驿馆中，顾冲立刻做出部署。
“我们现在就启程，从即刻起，诸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许任何人靠近马车。”
“于三哥率护卫们负责行进路上安全。”
“唐门诸弟兄，你们主责夜间住宿安全。”
“双龙会的兄弟们，你们负责一路饮食以及查探周边迹象，但凡有可疑之人，绝不能放过。”
“我来负责贴身保护白姑娘。”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顾大人请放心，我等必将尽职尽责。”
半个时辰后，车队已驶出燕京城，向着来路行去。
白羽衣在车厢内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你如何护我安全？”
“自然是寸步不离。”
白羽衣惊恐地半张小嘴，“可是夜间……”
“不分白日与夜间，你必须时刻在我身边。”
顾冲话语坚定，不容置疑。
白羽衣忽地红了脸颊，她不敢想象，夜间两人独处一室，若是内急又该如何……
正当此时，一匹快马从后方疾速而来，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马上之人手腕一抖，一枚钢镖“当”的一声打在了车框之上。
“保护大人！”
于进光一声高喝，裴三空当即将马车停住，护卫迅速将马车围在其中。
顾冲听到声响，不假思索地将白羽衣拉进怀中，紧紧搂住。
“大人。”
于进光在车窗旁低声唤道。
顾冲一手搂住白羽衣，一手掀开窗帘，“发生了何事？”
“大人请看。”
于进光递来一枚钢镖，钢镖上捆绑着一张纸条。
顾冲接过钢镖，将纸条取下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墨迹未干的字迹——羽儿小心。
白羽衣忽地蹙眉：“是他？”
顾冲惊问道：“谁？”
“任风行，只有他曾唤过我羽儿。”
“是他……！”